,沈阳城外的夜色沉得像铁锅扣在头顶。,碎石飞溅,枕木断裂,铁轨扭曲成弓形。爆炸声响起时,附近的村民都惊醒了。有人披衣起身往窗边看,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军靴踩地的声音,整齐而急促。。他们穿着黄呢军服,戴着钢盔,挎着步枪,在军官指挥下封锁现场。一个日军少佐站在铁轨旁,用手电筒照着炸毁的路段,嘴里说着什么。翻译官立刻向周围百姓宣布:“中国军队炸毁铁路,破坏日中友谊!这是挑衅行为!”,不敢靠近。他们听不懂日语,但从那些士兵的表情和动作里,明白这不是好事。几个胆大的青年想上前查看,被刺刀逼退。,奉天城内的北大营方向传来密集枪声。那是东北军驻地。日军以“自卫”为名,开始进攻。炮弹落在营房上,火光冲天。守军起初以为是演习,等到发现是真的打起来了,已经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白天还正常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傍晚就陆续关门。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巡逻的日本兵走过,腰间皮带上挂着枪套,眼神警惕。。他在奉天第一中学读书,住校。爆炸发生后,他和几个同学跑到操场张望,看见北大营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天。“出事了。”他说。
旁边的同学攥紧衣角,“是不是打仗了?”
没人回答。他们都只是学生,十七八岁到二十岁不等,读的是国文、算学、历史,没学过怎么应对战争。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遍全城:日本关东军攻占了北大营,正向市区推进。东北军大部分奉命撤退,没有大规模反击。
沈浩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学校通知停课,学生自行离校。他背起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建国方略》、一支钢笔。走到校门口时,看见校长站在台阶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街上已经开始混乱。有家庭拉着板车往外逃,车上堆着行李和孩子。也有商铺老板用木板钉门,准备闭店。警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持枪的日本兵,三五成群地在街口站岗。
沈浩沿着中华路往西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家到学校,来回三年。路边那家卖烧饼的老铺子今天没开炉,门缝里透出一点昏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女人的哭声。
他走得慢,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压抑。昨晚的爆炸、今天的占领,一切都太快了。他记得老师讲过甲午战争,讲过庚子事变,那时候觉得是书上的事,遥远得很。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国家被人打了,而且没能还手。
走到南市场附近时,他闻到了烟味。
前面一栋房子在烧。砖木结构的老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火焰从窗户往外窜。几个日本兵站在外面,端着枪,不准人靠近。有个老头跪在地上,双手拍地,嘴里喊着什么。一个士兵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老头倒在地上,不动了。
沈浩停下脚步。
他认得那个老头。姓赵,做豆腐生意的,常来他们学校门口摆摊,五分钱一块热豆腐脑,撒上葱花和酱油。他记得有一次自已忘带钱,赵老头笑着说“明天再给”,结果第二天他多给了两分当谢礼。
火越烧越大。屋里的东西噼啪作响,家具、被褥、孩子的玩具,全都化成了灰。有个女人冲过来想往里闯,被另一个日本兵拦住,推搡中摔倒在地。她爬起来还要冲,枪托砸在她背上,她趴在地上咳血。
沈浩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他知道上去也没用,只会白白送死。可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欺辱、房屋被焚毁,他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旁边的路人低头快走,没人敢停。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拉了他一把:“别看了,走吧。”
他没动。
直到那女人被拖走,房子彻底烧垮,日本兵才离开。临走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沈浩站在原地,直到烟散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赵老头身边。老人还有气,但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他摸了摸身上,想找点水,最后掏出随身带的搪瓷杯,跑去隔壁井边打了半杯水,一点点喂进去。
赵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家……没了……”
沈浩点头。
“我儿子……在城里做工……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沈浩还是点头。
老人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坐在旁边,陪着,一直到巡警模样的人过来查看情况。那人穿着旧制服,帽子歪斜,脸上有伤,显然也被折腾过。他看了看火场,叹了口气,对沈浩说:“抬去医馆吧,兴许还能救。”
两人合力把老人抬起来。路上遇到一辆空人力车,车主是个中年人,见状主动停下来帮忙。三人把人放在车上,推着往城西的仁济医院去。
路上经过一处广场,原本是百姓集会的地方,现在竖起了日本旗。几个日本兵在台上用扩音喇叭讲话,内容听不太清,但语气强硬。底下站着几十个中国人,都是被叫来的,必须听完才能走。
沈浩不想听,但车子必须穿过广场。他们低着头推车,尽量不引人注意。
刚走到一半,一个日本兵突然指着他们喊了一句。
另一个兵跑过来,拦住去路。他打量了一下车上的人,又看向沈浩。
“你们干什么?”
翻译官跟着过来。
沈浩说:“送伤者去医院。”
翻译说了几句日语。日本兵摇头,指着地上,示意他们把人放下。
“他说不能走。”翻译低声说,“要登记。”
“登记什么?人都快不行了!”
翻译没说话,只是摇头。
沈浩盯着那个日本兵。对方也看着他,眼神冷漠,手按在枪套上。
他咬牙,放下车把手。
“好,登记。”
他们被带到台前,问姓名、住址、职业。沈浩说自已是学生。日本兵嗤了一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登记完,允许通行。
他们继续推车,走得更快。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恐怕撑不过今晚。
沈浩站在床边,看着赵老头的脸。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坐下。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火烧房子、老人跪地、女人咳血、日本兵的笑容。
他不是没见过穷苦,也不是没听过战乱。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内乱,是外敌入侵。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咱们中国人,不怕吃苦,就怕没骨气。”
现在,别人打上门来了,烧你的房,伤你的人,你还躲着走开,算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医院门口。天快黑了,街上更冷清。远处仍有零星枪声,不知是谁在抵抗,或者只是日军在清剿。
他决定不做旁观者。
他要去找能抗日的人。
不管是什么组织,什么队伍,只要是在打日本人,他就愿意加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北的青年会旧址。那里曾是学生聚会讨论国事的地方,如今门上了锁,墙上有弹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没被查封,但书架凌乱,很多关于政治、军事的书籍不见了。他翻找有关抗日的资料,找到一份去年的报纸合订本,上面登着一些义勇军在辽东活动的消息。
他抄下了几个地名。
下午,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学生装收进包袱,穿上一件普通布衣。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个乡下青年,不再像念书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以学生的身份公开谈论抗日。那样活不过三天。
他需要掩护,需要方法,需要同伴。
第三天,他去了火车站附近。那里消息杂,三教九流都有,也可能打听到抗日组织的线索。
他坐在茶摊边上,要了碗粗茶,听着旁边人聊天。
有人说:“听说抚顺那边有队伍起来了,专打小股日军。”
另一个人说:“能打又能怎样?没有枪,没有补给,撑不了多久。”
又有人说:“关键是有人带头。没人组织,老百姓就是一盘散沙。”
沈浩默默记下。
傍晚时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到他旁边,低声问:“你也关心这些事?”
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又说:“想找抗日的路子,可以试试去法库门,那边有人接头。”
说完便起身走了,没留名字。
沈浩没追,也没喊。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急,更不能露形迹。
他回到暂住的客栈,写下一封信,准备托人寄回家。信很短:
“爹娘:
儿一切安好,勿念。国难当头,男儿当自强。我已决定投身救国之事,或远行,或隐匿,音信可能断绝。望二老保重身体,待驱逐外敌之日,再回家省亲。”
写完,他把信压在枕头下,打算明天找可靠的人寄出。
第四天清晨,他背上包袱准备出门。
刚走到客栈门口,两个穿便衣的人迎面走来。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边看一边四处张望。
沈浩低头想绕过去。
其中一人突然抓住他胳膊:“你叫沈浩?”
他心头一紧。
“我是。”
那人展开纸,对照了一下他的脸,对同伴说:“是他。”
沈浩这才看清,纸上印着他的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和“在逃通缉”字样。
“奉天特别警察署令,你涉嫌煽动反日言论,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挣扎。
他知道,从他昨天在茶摊打听消息开始,就可能被人盯上了。或许是那个戴眼镜的人告密,或许是他之前的行动留下了痕迹。
他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蒙着布,看不见外面。
车子颠簸着行驶了很久。中途停过两次,每次都有人上来检查。
最后,车停了。他被带下车,走进一栋建筑。走廊阴暗,墙上刷着白灰,角落有血迹。
他被推进一间屋子。屋里有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镜子。
坐在桌后的日本军官四十岁左右,瘦脸,小胡子,戴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翻了几页,抬头看他。
“沈浩,奉天一中学生,成绩优良,无犯罪记录。”
他用中文说,口音生硬。
“可惜,走错了路。”
沈浩站着,没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抓吗?”
“不知道。”
“你在公开场合发表反日言论,煽动民众情绪。你去过青年会,去过图书馆,去过火车站茶摊,打听抗日组织。”
沈浩依旧沉默。
“你以为你能躲过去?我们有眼睛,有耳朵,整个奉天都在监视之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是他在赵家火灾现场蹲着喂水的照片。
“你同情暴徒家属,妨碍皇军行动。这已经是犯罪。”
沈浩看着照片。
他终于明白,从他选择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敌人的视线。
但他不后悔。
“我没有煽动任何人。”他说,“我看到百姓受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日本军官冷笑:“该做的事?你说什么是该做的事?”
“救人,是该做的事。”
“在皇军维持秩序的时候救人,就是破坏秩序。”
“那你们烧人家的房子,打无辜的人,算什么?”
话音刚落,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头偏了一下,嘴角出血。
“你胆子不小。”军官盯着他,“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蝼蚁。”
沈浩抹掉血,直视对方:“蝼蚁也能咬人。”
房间里静了几秒。
军官慢慢坐回椅子:“你会后悔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汉奸模样的人探头进来,对军官说了句日语。
军官点头,挥手让他进来。
那人三十多岁,圆脸,胖身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他走近沈浩,笑着开口:
“沈少爷,好久不见啊。”
沈浩皱眉。
他认得这张脸。
王荣,原来住在城南,做过点小买卖,后来不知怎么跟日本人搭上了线。以前在街上碰见,还点头打招呼。没想到今天以这种方式重逢。
“你怎么在这儿?”
王荣笑得更深:“我现在是特别警察署的情报协理员,专门处理你们这类案子。”
沈浩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同胞,而是帮凶。
“劝你一句,”王荣说,“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别把自已搭进去。只要你认错,写下悔过书,保证以后安分守已,我可以帮你减轻处罚。”
沈浩看着他:“你让我向谁认错?向烧房子的人认错?向打死赵老头的人认错?”
“你非要这么犟?”
“我不是犟,是知道什么是对的。”
王荣脸色变了。他对日本军官说:“这个人思想顽固,不好对付,建议严加审讯。”
军官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两个宪兵进来,架起沈浩。
他被拖出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途中经过一间刑讯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血迹斑斑的工具,还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呻吟。
他们把他推进另一间屋子。
门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灯,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墙角有铁链,地上有污渍。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无论受什么罪,他不会低头。
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家乡的模样:秋天的田野,金黄的稻穗,父亲在田里弯腰收割,母亲在灶台前煮饭,炊烟袅袅升起。
那才是该有的日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人人自危,家破人亡。
他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可能走不到尽头。
但他必须走。
因为如果不走,就永远没人能赶走侵略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外的脚步声时有时无。
他静静等着。
等着审讯开始,等着考验来临。
也等着,有一天能重新站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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