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骑手

一挡风被上趴着一只飞蛾，死了。林晚柚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拂。电动车在红灯前停稳，

夜风从车把缝隙钻进来，钻进她套了四层的护膝里，还是冷。三月了，城东的夜还是冷。

她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时间：23:47。第六单还有十二分钟超时。

顾客备注写在一行：放门口拍照，别敲门，别按门铃，家里有婴儿。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看了那只飞蛾一眼。翅膀上有灰蓝色的斑纹，像落了一层夜色的雪。绿灯亮了。

她拧动车把，电动车窜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想起今天下午房东发来的微信：晚柚啊，这个月房租还没到账，明天最后一天了哈。她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鑫安小区是这片的老破小，没有电梯，六楼。她拎着那份麻辣烫爬楼梯，

脚步放得很轻。感应灯坏了两层，她摸黑往上走，塑料袋在手里晃荡，汤水撞在盖子上，

发出闷闷的声响。六楼到了。602门口放着一把折叠椅，椅面上落了灰。

她把麻辣烫放在椅子上，拍照，点击送达。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您有新的订单——”她停下来，靠在三楼转角的墙上，就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看地址。

又是鑫安小区，六号楼。还是六楼。她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十二点过后的城中村，夜才开始。村口那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老板娘坐在门口刷短视频，

手机里传出夸张的笑声。林晚柚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要了一碗葱油拌面。“今天这么早？

”老板娘抬头看她一眼。“不早，饿了。”面条端上来，她低着头吃。店里的电视机开着，

本地新闻在放什么老旧小区改造，画面上出现一张张模糊的脸。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动，

把葱油拌开。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不是订单，是陈海洋。“姐，

今天跑多少了？”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吃完面，她坐在店里抽了根烟。她不常抽，

但今天有点累。抽到一半，外面进来一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外卖服，黄色的，

在夜里很扎眼。那人看了她一眼，在隔壁桌坐下。“老板娘，一碗馄饨。”林晚柚把烟掐灭，

起身出门。电动车骑到村尾，她停下来。村尾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堆着几辆共享单车，

都坏了，没人来收。她把车停好，坐在树根上，掏出手机看今天的收入。217块。还行。

她往上翻，翻到那条没回的微信。陈海洋的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她不知道是谁，

儿子以前爱看。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点开了。“今天跑多少了？

”她打字：“两百出头。你呢？”发出去，她有点后悔。不该问的。果然，

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接起来，没说话。“姐。”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喘，

像是在走路，“我在西城这边，今天跑了三百多。这边单子多，你要不要过来？”“太远了。

”“也就多骑二十分钟。我这边有个站点在招人，底薪加提成，比你在那边跑散单强。

”“再说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海洋说：“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林晚柚没说话。

“她问你在哪，我说不知道。”“嗯。”“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抬头看那棵老榕树。树上挂着一串小彩灯，不知道谁挂的，亮了大半夜，现在灭了。

黑的。“挂了。”她说。她没等他回话，把电话挂了。电动车骑回出租屋，已经快一点。

她把车推进楼道，锁好，爬上四楼。开门的时候，隔壁那户的灯突然亮了，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只眼睛。她装作没看见，把门关上。屋里没开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对面那栋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不知道是和她一样刚回来的人，

还是睡不着的人。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217块。减去房租，

减去给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她懒得算。儿子。她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十岁，站在老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眯起来。上个月的，她妈发来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不是订单，是一条短信。

“民生银行您的信用卡账单3427.00元已逾期，请尽快还款。逾期影响征信，

详询——”她把短信删了。二第二天晚上，林晚柚出门比平时早。七点，天刚擦黑，

她骑到东区，这边写字楼多，晚高峰的单子好跑。她等在路口，

看着对面那栋大楼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手机响了。一个单子，去城北，二十多块。

她接了。取餐的地方是一家日料店，开在商场负一层。她站在门口等餐，

里面传来日语的欢迎光临，一个穿和服的小姑娘在给客人倒茶。她低头看手机，

余光里看到那个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餐好了。她拎着袋子往外走，电梯等了好久，

有人插队，她没说话。送到的时候，顾客让她等一会儿，说马上下来。

她在小区门口等了十五分钟，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跑过来，接过袋子，说了句不好意思，

又跑回去了。林晚柚看了一眼手机，下一单已经派过来了。十点多的时候，

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便利店的灯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人行道上。对面是一个公交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人，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女人蹲下来哄，从包里掏出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林晚柚看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手机响了。不是订单，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请问是林晚柚吗？”“我是。”“我是东城交警大队的，

你的电动车车牌涉嫌伪造，请你明天带着身份证到我们这边来一趟。”她愣了一下。

“我没伪造。”“系统里查不到你的车牌信息。你先过来吧，明天上午九点。”电话挂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子被她捏扁了。水溢出来，流到她手上，凉的。伪造车牌。

她想起来，这辆车是三个月前从一个老乡手里买的，八百块，带牌。老乡说牌是真的，

过户过了。她信了。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骑上车，往城东走。骑到半路，

手机又响了。陈海洋。她没接。骑到村口，她把车停下，坐在那棵老榕树底下。

树上的小彩灯今天亮了，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绿的。她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

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订单提醒。取餐地：沙县小吃。送达地：鑫安小区六号楼。十二块。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骑上车，往沙县小吃走。老板娘看到她，愣了一下。“这么晚还跑？

”“嗯。”她拎着那份炒饭往鑫安小区走。还是六楼。还是那把折叠椅。她把炒饭放好，

拍照，点击送达。下楼的时候，她在那把折叠椅前站了一下。椅子上放着一本书，

不知道谁落下的。封面有点破，借着楼道的灯光，她看清了书名：《海的女儿》。

她没碰那本书，继续往下走。三隔天上午，林晚柚去了交警大队。办手续的人很多，

她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捏着几张罚单，

一直在叹气。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化了妆，穿高跟鞋，一直在玩手机。等了一个多小时，

叫到她的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说：“身份证。”她递进去。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你这车牌是假的，套的别人的牌。”“我不知道。

”“车主已经报案了，说有人套他的牌。你这车我们要扣留。”她愣了一下。“扣多久？

”“你先回去等通知。调查清楚之后会联系你。”她站在那里，没动。年轻警察抬起头，

看着她。“还有事吗？”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出交警大队，

太阳很大，晒得她眼睛疼。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陈海洋的微信，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条：“车被扣了。”他秒回：“怎么回事？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打了电话过来。“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看有没有人卖二手车的。”“不用。”“那你怎么办？”“再说。”她把电话挂了。

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她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海洋。“姐，

我帮你问到了，有个人卖车，七百块，车况还行。你要不要看看？”她停下来。“在哪？

”“西城。我把地址发你。”她看了一眼手机，离这里十几公里。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

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是一条巷子，两边都是修车铺、电瓶车店。

陈海洋站在巷口等她，看到她，跑过来。“姐。”她点点头。他带她往里走，

走到一家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都旧的。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

看到他们，站起来。“就这辆。”他指了指其中一辆。林晚柚走过去，看了看车身，

试了试刹车。“多少钱？”“七百。”“六百。”男人摇了摇头：“七百，最低了。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陈海洋凑过来，小声说：“姐，要不我借你——”“不用。

”她打断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七张，递给那个男人。男人接过去，数了数，塞进口袋。

“车你骑走吧。”她骑上车，陈海洋跟在旁边，骑出那条巷子。骑到路口，她停下来。

“我回去了。”“姐，一起吃个饭吧？”“不饿。”她拧动车把，往城东的方向骑。

骑出很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没动。四这之后的几天，林晚柚跑单跑得很凶。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两点回去。困了就在便利店门口坐一会儿，饿了就去沙县小吃吃碗面。

老板娘有时候会多给她加个蛋，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蛋放在碗边，转身就走。她没说过谢谢，

但每次都把蛋吃干净。有一天晚上，她又接到一个去鑫安小区的单。六号楼，六楼。

她拎着餐爬上楼，看到那把折叠椅上又多了一本书。这次是本《小王子》。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没动。过了几秒，

灯又亮了，是声控的。她把餐放好，拍照，点击送达。下楼的时候，

她在那本书面前停了一下。她还是没碰。骑出小区，她突然想抽根烟。摸口袋，发现烟没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完烟出来，她站在门口抽。便利店的灯很亮，

飞蛾在灯下扑腾，往玻璃上撞，撞一下，掉下来，再飞起来，再撞。她看着那些飞蛾，

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条微信。陈海洋发的。“姐，妈又打电话了。

她说你弟弟下个月订婚，让你回去一趟。”她盯着那条消息，没回。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骑上车，继续跑。那天晚上她跑到三点多，跑了三百多块。回到出租屋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木的。她摸黑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手机突然响了。不是订单。

是一条短信。“妈今天住院了。你能回来一趟吗？”是弟弟发的。她坐起来，盯着那几个字，

盯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五林晚柚买了第二天下午的火车票。上午她还在跑，

跑了一百多块。十二点的时候，她把车骑回出租屋，停在楼道里，上楼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背包就够了。锁门的时候，隔壁那户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那只眼睛又出现了。她这次没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对着那条缝说：“我回老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