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风物志

那张揉皱的纸从抽屉深处被我翻出来时，我还以为是废品。摊开一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山河实业。下面是收购条款——茶园推平，改高尔夫球场。

我爸陆长河在背面练了十几遍签名，力道大得把纸都划破了。可他始终没签。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窗前，山风灌进来，吹得纸哗哗响。茶园的灯还亮着。我爸蹲在炒茶锅前，

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他不知道我发现了这个秘密，更不知道——赵明远的人，

此刻正从山脚往上走。我手机震了，一条短信:“陆诚，今晚就动手。你爸不签，

我们替他签。”我抬头，看到茶园那边的灯，灭了。---01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被人从床上摇醒。我爸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嘴，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压低嗓子在我耳边说:“别出声，他们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楼下就传来一声巨响——大门被踹开了。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扫过，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爸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直接推到衣柜后面的夹缝里。他什么也没说，

只在我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喊叫声。

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我从夹缝里往外看。楼下的院子里，五六个人影晃来晃去，

手电光把炒茶坊照得雪亮。我爸站在那口大铁锅前，一动不动。“陆长河，最后问你一次，

签不签？”说话的是赵明远。他穿着那件亮得反光的西装，站在人群最前面。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对着我爸的脸。我爸没吭声。他只是弯下腰，

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茶青色，

被火烤得发亮。“行，有骨气。”赵明远冷笑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给我搜。

那张地契肯定藏在这屋里。找出来，让他当场按手印。”几个人冲进屋里。抽屉被拉开，

柜子被推倒，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刺得我耳膜发疼。我爸还是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口锅。

一个染黄毛的小年轻跑到灶台边，伸手要去掀那口锅。我爸动了。他一把抓住那小子的手腕，

力气大得那人直接惨叫起来。赵明远脸色变了，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冲上去，

一左一右架住我爸，把他按在灶台上。锅盖被掀开了。里面没有茶叶。

只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赵明远拿起那叠油纸，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地契。溪云镇最后一张手写地契，上面还盖着民国的红印。

“老东西，藏得够深的。”赵明远举着那张纸，对着灯光看，“行了，让他按手印。

”有人拧开印泥，抓起我爸的手就要往下按。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所有人同时抬头往上看。我低头一看，

屏幕亮得刺眼——是林舒冉打来的。操。赵明远盯着楼梯口，

嘴角慢慢勾起来:“原来家里还有个小崽子。上去，请下来。”脚步声往楼上涌。

我从夹缝里钻出来，推开窗户，直接翻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哗啦响。我踩着屋脊往前跑，

身后的手电光追着我。前面就是后山，只要跳下去就能钻进树林——脚下突然一滑。

一片青苔。我整个人往后仰，手拼命去抓，什么都没抓到。后背砸在瓦片上，

然后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滚。最后一下撞击，我眼前彻底黑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医院里，身上绑满绷带。护士说我从屋顶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要不是被人发现得早，现在已经凉了。“谁送我来的？”护士摇头:“不知道。

有人打了120，然后就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呢？茶庄呢？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被护士死死按住。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有人留给你的。”信封上没字。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地契我拿走了。想拿回去，今晚八点，后山乱石滩。只能一个人来。

”落款是赵明远的印章。我把纸条揉成一团，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爸没来医院。

那说明他还在赵明远手里。我拔掉手上的针头，这一次护士没拦住我。

---02晚上七点五十分，我站在后山乱石滩入口。肋骨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刮。我咬着牙，

一步步往里走。月光很淡，石头堆里到处是影子。前面有火光。一堆篝火旁边，坐着几个人。

赵明远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地契。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陆诚，挺准时。

”“我爸呢？”“急什么，先谈生意。”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这东西，我可以还给你。

条件只有一个——茶庄归我，你和你爸搬走。拆迁款，我按三倍给。”“你做梦。

”赵明远叹了口气:“陆诚，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他朝旁边一挥手，

两个人从石头后面拖出一个人来——是我爸。他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伤。看见我，

他拼命摇头。“看清楚了吗？”赵明远走到我爸身边，蹲下来，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棍，

“你不签字，我就让你爸在这张地契上按手印——用他的血。”我爸挣扎起来，

被人死死按住。我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赵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把那根铁棍举到我眼前。红热的铁棍烤得我脸发烫。“陆诚，我查过你。你在城里混了三年，

干过电商，搞过直播，还帮人做过爆款策划。你不是你爸那种老古董，

你应该懂——这个时代，赚钱才是硬道理。”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

递到我面前。“签了。我放人。你们爷俩拿钱走人，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数字确实诱人。三倍拆迁款，足够我在城里买套房，

剩下的还能开个小店。我爸那双手，终于可以歇歇了。可是我想起那张被我爸划破的纸。

他在上面练了几十遍签名，最后还是没签。“想好了吗？”赵明远问。我抬起头，看着他。

“想好了。”我说，“你先把人放了。”赵明远笑了，朝后面挥了挥手。我爸被推到我跟前，

我一把扶住他，扯掉他嘴里的布。他第一句话是:“地契呢？”我愣了一下。

他没问我疼不疼，没问我怎么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地契。赵明远哈哈大笑:“陆长河，

你这儿子比你聪明。他懂什么叫生意。”我扶着我爸，往后退了一步。“赵明远，地契给你。

”我爸猛地转头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疯了？”我没理他，

看着赵明远:“地契归你，茶庄也归你。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爸走，现在。

”赵明远挑了挑眉:“就这？”“就这。”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成交。

”我爸被人架着往外走。他拼命挣扎，回头冲我吼:“陆诚你个畜生！

那是祖宗留下的——”后面的话被山风吞没了。乱石滩里只剩我和赵明远的人。

他把地契收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肩膀:“陆诚，识时务。以后有需要，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我在后面喊住他:“等等。”赵明远回过头。“我能问一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块地？”他笑了，

那笑容在黑夜里看着格外瘆人。“地？谁要这破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展开给我看，

“这底下，有矿。稀土。够我吃十辈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高尔夫球场。不是民宿。

是矿。他们要把整座山挖空。赵明远拍拍我的脸:“别想了，明天就动工。你们陆家的茶树，

明天开始就是柴火。”他带着人走了。乱石滩里只剩我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树根上——那些是我爸说的“苦根”，长了几百年的东西。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开始挖。天亮的时候，我扛着一麻袋苦根，走进了镇子。

---03三天后，溪云镇开进来一支车队。全是黑色的越野车，车牌来自省城。

领头的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她径直走进茶庄，在满院狼藉里找到我。

“你就是陆诚？”我点点头。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很老:“我叫林舒冉。

你发我的那瓶东西，我喝过了。说吧，怎么合作。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藏书阁找到的手札，摊开在她面前。“三百年前，

我太爷爷发明了一种冷萃工艺。用冰水慢慢滴，一滴一个时辰，滴出的是琥珀色的茶汤。

这手艺失传了快两百年。”林舒冉拿起手札，一页页翻。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苦根？

”她抬头看我。“我爷爷留下的老茶树，根长在石头缝里。苦得掉渣，

但那里面有这山的劲儿。我用它做引子，把那批十年的陈茶泡出来了。”我转身进屋，

端出一杯深红色的液体。林舒冉接过去，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她沉默了很久。

“这味道……”她看着我，眼神变了，“这是茶？”“是药。”我说，“能救命的药。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我出一百万，买你第一批货的独家代理权。

”我看着那份合同，没接。“不够？”“够。”我说，“但我要的不是钱。

”林舒冉挑了挑眉。我指向后山的方向:“那底下有矿。赵明远要挖山。

我要你帮我——保住那些树。”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陆诚，你比你爸狠。

”我们握手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一辆黑车停在门口，赵明远走下来。

他看见林舒冉，脸色变了。“林总？你怎么在这儿？”林舒冉没理他，

只对我说了句:“明天我带团队来。”然后上车走了。赵明远盯着那辆车的尾灯，转头看我，

眼神像要吃人。“陆诚，你找死。”我拍拍身上的灰，把那杯冷萃茶递到他面前。“赵总，

尝尝？”他没接。他只是一把推开我，大步走进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我堆在墙角的那几百个玻璃罐子。那是连夜赶出来的第一批冷萃茶。

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片老茶树的叶子，琥珀色的茶汤在阳光下闪着光。赵明远愣在那里。

“你他妈在搞什么？”我从他身边走过，打开院门。外面已经排起了队——镇上的人，

邻镇的人，还有从县城赶来的茶叶贩子。他们盯着那些玻璃罐子，眼睛发亮。我站上台阶，

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话:“陆家茶庄，重新开张。今天只送不卖，一人一瓶，喝完再说话。

”人群涌进来。赵明远被挤到墙角，眼睁睁看着那些玻璃罐子被一抢而空。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上车走了。那天晚上，茶庄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人坐在那喝茶，越喝越安静。有个老头喝完那杯冷萃茶，站起来问我:“这茶，

是你做的？”我点头。他摇摇头:“不像。这味道，我六十年前喝过一次。你爷爷做的。

”我没说话。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放在桌上。老头翻了翻，手开始抖。

“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藏书阁。”他盯着我，眼眶红了:“你爷爷当年跟我说，

这手艺要是传下去，陆家能再红三百年。后来他死了，我以为这东西跟着他埋了。

”他把手札合上，推还给我。“小子，你比我想象的狠。”人群散尽后，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机响了，是林舒冉发来的消息:“明天我带媒体来。准备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站起来，走进炒茶坊。我爸不在那儿。

他被我送到县城养伤去了。走之前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盯着那些玻璃罐子看了很久。

我点起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墙上那些老照片上——我爷爷，我太爷爷，

还有更早的那些人。他们都在看着我。我抓起一把苦根，扔进石磨里。咯吱。咯吱。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新茶出锅了。颜色比之前更深，

味道比之前更苦。但我知道，这苦里藏着的东西，赵明远那种人一辈子都尝不出来。

我把茶装进罐子，在标签上写下一行字:“溪云陆氏。三百年前就有了。”然后我打开院门。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有拿话筒的，有扛摄像机的，

还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那是县城最大的几家茶叶经销商。他们看见我，齐刷刷往前涌。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们走近。有人问:“陆老板，听说你这茶连省城的人都惊动了？

”我没回答，只是从身后拎出一个玻璃罐子，举到他们面前。

琥珀色的茶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人群安静了。我看着他们，说了今天第一句话:“这茶，

叫救命茶。”---04三天后，赵明远的挖掘机开进了后山。我接到电话的时候，

正在给一批新罐子贴标签。电话那头是看山的刘叔，声音急得冒火:“陆诚你快来！

他们要动手了！”我扔下东西就跑。赶到后山的时候，三台挖掘机已经停在乱石滩边上。

赵明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契，冲着一群工人喊:“给我挖！出了事我顶着！

”我冲上去，被他的人拦住。“赵明远！”我吼了一嗓子，“你他妈看清楚！这下面是什么？

”他回头看我，冷笑:“矿。稀土。怎么，你想分一杯羹？

”我指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老茶树:“这些树，是我太爷爷的爷爷种的。长了快两百年了。

你今天敢挖，我就敢把你这张脸贴满全城。”赵明远哈哈大笑:“贴啊。你贴我也挖。

老子有批文，有手续，你拿什么拦？”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啪地甩在我脸上。

我捡起来看。是真的。国土局的章，环保局的章，发改委的章。一应俱全。

赵明远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脸:“陆诚，你以为找个林舒冉来就能翻盘？

省城的人我比你熟。你那点苦根茶，留着给自己上坟用吧。”他转身，对着挖掘机挥了挥手。

第一铲子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哭了。那是刘叔。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第二铲子下去，一棵老茶树倒了。那棵树我小时候爬过，

树枝上还留着当年刻的字——我爸的名字，我爷爷的名字，还有更早的那些人的名字。

第三铲子——“停！”一个声音从山脚传来。所有人回头看。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下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老头，满头白发，拄着拐杖。他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

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赵明远脸色变了。那老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开口:“你挖的是我家祖坟。”我愣住了。老头转头看我，问:“你是陆长河的儿子？

”我点头。他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口假牙:“我是你太爷爷的弟弟的孙子。

也就是说，你该叫我一声太叔公。”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比我家地契还老的纸——民国三十七年的《山林共有契》。

“这片山，当年是我们三家共有的。”他指着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县档案馆的同志查过了，

这契约有效。也就是说，你赵明远手里那张地契，只买了陆家那一份。我这一份，还没卖。

”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老头把契约举到镜头前:“拍清楚了。这山，现在我说了算。

谁再敢动一铲子，我让他吃官司。”挖掘机熄火了。工人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跳下车。赵明远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契约看了很久。最后他一句话没说，

上车走了。人群散了之后，老头走到那棵倒下的老茶树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断掉的枝丫。

“可惜了。”他叹口气，“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我:“你那救命茶，我喝过了。不错，

比你太爷爷当年做的还差点，但比你爸做的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省城有个非遗博览会，下个月开。我帮你报了名。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顾问，陆云山。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拄着拐杖走远了。那天晚上，茶庄来了很多人。

刘叔、张婶、王大爷……那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拎着鸡蛋、腊肉、自己腌的咸菜，

一个接一个走进院子。他们不说话，只是把东西放下，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刘叔。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爸当年要是也有你这么大胆，

陆家早就是这镇上第一家了。”我笑了笑，没说话。等人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老茶树的方向。月光下，后山黑乎乎的一片。那些挖断的树枝还躺在地上，

但我知道，只要根还在，它们还会长出来。手机响了。

林舒冉发来的消息:“媒体那边搞定了。明天头条见。”我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