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彻骨

1药堂内，紫檀木的香气沉重得像凝固的血。苏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一身素白囚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刚刚呕出的那口心头血，

正被一名侍女用银勺小心地刮入一只白玉碗中。血珠温热，在碗底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绝命之花。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缭绕的药气，

落在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上。萧玄就坐在那里，身着玄色锦袍，金线绣着盘龙暗纹，

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浮动。他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指骨修长，姿态优雅，

仿佛眼前这残忍的一幕不过是一出与他无关的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美却冷硬的轮廓，

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深潭。“咳……咳咳……”苏晚压抑不住地咳嗽，

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又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溅落在唇边。她用尽力气，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有……萧玄，我没有害人……”萧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药堂里被无限放大，

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冽。他放下茶盏，

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随手扔在地上。纸张轻飘飘地落在苏晚面前，展开，

露出一角熟悉的墨迹。那是一份边防图的拓本，线条精准，标注清晰，

正是她藏在枕下的那半张。“证据确凿，”萧玄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黑色的皂靴踩住了拓本的一角，缓缓碾动，“你还敢狡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眼神里的厌恶和鄙夷不加掩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剐着她的血肉。

“本王见过无数奸细，有用美色的，有用酷刑的，但像你这样，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边温存缱绻，一边盘算着如何将本王的十万大军送入绝境的……”他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卑贱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卑贱”二字，

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她浑身一颤，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她想解释，

那兵防图是父亲旧部被要挟，逼她代为传递，她根本无从选择。可她知道，他不会信。

周围的侍女和仆从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靖王的怒火波及。

空气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萧玄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转身，

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没有再看苏晚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三日后，”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将她的叛国罪证公告天下。与其弟苏明，一同斩首。”话音落下，

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苏晚的世界，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2柴房的门“哐当”一声被锁上，隔绝了最后的光亮。

腐朽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呛得人作呕。

苏晚瘫倒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萧玄那句“一同斩首”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弟弟苏明……她唯一的亲人，她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软肋。不。不可以。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她像疯了一样扑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用尽全身力气拍打、冲撞。“开门！萧玄！你出来！你冲我来！放了我弟弟！

”她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划破，血肉模糊，可她感觉不到疼。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是对她绝望的嘲讽。门外的侍卫面无表情，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

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她沿着门板滑落在地，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嘶哑的哀鸣。她不吃不喝，

任由生命随着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的影子投射在柴房的地面上。门锁被打开，

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林月儿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花，与这肮脏破败的柴房格格不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怜悯，

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姐姐，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她蹲下身，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也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带了些燕窝粥，

趁热喝吧。”苏晚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林月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她打开食盒，故作叹息：“说起来，你弟弟也真是可怜。

我听说，天牢里那些狱卒的手段……啧啧，再硬的骨头都熬不住。前几日送进去的一个犯人，

今天就被抬出来了，浑身没一块好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苏晚的心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林-月-儿。“不过姐姐你也别太担心，

”林月儿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诡秘的诱惑，

“我来时听侍卫们议论，今晚……好像有敌国的刺客要潜入王府，刺杀王爷。

到时候府里必定大乱，守卫松懈，或许……是你逃出去见你弟弟最后一面的唯一机会了。

”她说完，将食盒放在苏晚面前，起身理了理裙摆，

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探望的、单纯善良的妹妹。柴房内再次陷入死寂。苏晚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两簇幽蓝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恨意与决绝。

她看着林月儿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若死了，

定会化作厉鬼，向你们索命。”3.付费卡点/VIP子时，月上中天。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王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冰冷的清辉。湖心亭内，

萧玄正与林月儿对坐品茗。石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熏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

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萧玄端着茶杯，目光却不时扫向远处黑暗的角落。

他知道苏晚被关在柴房，但他更相信，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奸细，

绝不会放过今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她此刻正与那些刺客里应外合，

准备给他致命一击。这个念头让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月儿娇笑着为他续上一杯茶，

柔声道：“王爷，今夜月色真美，您怎么好像心不在焉的？”萧玄收回目光，刚想说些什么，

耳廓却猛地一动。破空声！一道尖锐的呼啸声从黑暗中撕裂夜的宁静，快如闪电！

他瞳孔骤缩，那是一支弩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淬了剧毒的光芒，

直奔他的眉心而来！身为沙场战将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他一把揽过身边的林月儿，

侧身欲躲。林月儿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尖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那支毒箭即将及体的瞬间，一道瘦弱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

竟从亭子旁的假山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是苏晚！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

不知如何避开了所有守卫，竟出现在这里！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囚衣，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孱弱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萧玄面前。萧玄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毒箭，毫不留情地、深深地没入了她的胸膛。

“噗——”那是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恐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鲜血从她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像盛开的红莲，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衫，也溅湿了萧玄的眼。

那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烫得他浑身一颤。周围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

呐喊声、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苏晚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萧玄下意识地接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王爷……”她气若游丝，

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体温浸暖的信，颤抖着塞进他的手里。

“快走……有内奸……”话音未落，她的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昏死过去。

萧玄僵在原地，大脑停止了运转。他低头，看着怀中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

又缓缓看向自己手中那封被鲜血浸染的信。信封上，是她清秀的笔迹，

赫然写着三个字：吾夫君。4“保护王爷！”“有刺客！抓住他们！”王府瞬间大乱，

火把的光亮将黑夜照如白昼，刀剑碰撞声、侍卫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萧玄却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那个逐渐冰冷的身体，

和手上那封重如千钧的信。“太医！传太医！”他抱着苏晚，第一次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几名暗卫迅速解决掉残余的刺客，护卫在他周围。他将苏晚小心翼翼地交给赶来的侍女，

自己则用一双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撕开了那封信。信纸上，字迹娟秀，

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婉。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通敌密函，而是一封绝笔。

“王爷亲启：展信之时，晚儿或已不在人世。三年来，种种误解，晚儿百口莫辩，唯有一死，

或可让王爷得片刻警醒。林月儿之毒，乃是假象，不过是其苦肉之计，王爷明察。

今夜刺客来袭，亦是她与外敌早已布下的杀局，只为取君性命。晚儿自知死罪难逃，

本欲自我了断，以全苏家清白。然，念及君曾于我……有过片刻温情，不忍见君身陷死局。

遂，以我残躯，换君一命。至于那半幅兵防图，确出我手。然，乃是为保苏氏满门，

被逼无奈。家父旧部手握我弟苏明性命，晚儿别无选择。此事，晚从不求原谅，

只愿君……此生安。妻，苏晚，绝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来的笃定、他的判断、他的冷酷，在这一刻，

被这封信击得粉碎。

林月儿的毒是假的……刺杀是她的杀局……兵防图是被逼无奈……一个他从未想过，或者说，

是他刻意忽略的可能性，如同狰狞的恶鬼，从地狱深处爬出，瞬间将他吞噬。

他想起了她每一次苍白的辩解，每一次默默忍受的屈辱，每一次被他羞辱后通红的眼眶。

那不是心虚，是绝望。他才是那个刽子手，亲手将这个爱他至深的女人，一步步推入了深渊。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和悔恨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他猛地抬头，

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间灯火通明的、正在抢救苏晚的房间。他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的太医和侍女们被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她怎么样了？！”他抓住为首的王太医，

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王太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直视萧玄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爷……王妃她……毒箭穿心，

毒素已入心脉……老臣……老臣无能为力……”“王妃她……已经……没救了。

”5王府的冰窖深藏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寒气凝结在青石壁上，结成一层白霜，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都是刺骨的疼。苏晚的“尸身”被安置在中央的玄冰床上。

她穿着那件为他挡箭时染血的囚衣，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萧玄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不信她死了。那个在他身下辗转三年的女人，

那个用淬毒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那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有内奸”的女人，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死了。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刺骨的寒气，轻轻描摹着她脸的轮廓。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彻查。”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暗卫统领下令，

声音在空旷的冰窖里激起一层回响，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昨夜刺杀一事，从府内到府外，

从一只苍蝇到一个人，本王要知道所有细节。”审讯室里，烛火摇曳，

将墙壁上狰狞的刑具影子拉得老长。当晚在湖心亭周围值守的侍卫跪了一地，

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萧玄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没有动用任何刑罚，

但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比任何烙铁都更让人恐惧。一个时辰后，

一个关键的线索浮出了水面。“回……回王爷，”一名侍卫抖着声音开口，

“在刺客来袭前一刻钟，林姑娘的贴身侍女曾来过，说……说林姑娘想和王爷独处，

不喜有人在旁窥伺，便命我等撤到外围……”空气瞬间凝固。萧玄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径直走向林月儿的住处。林月儿正坐在窗边抚琴，见到他来，

脸上立刻绽放出柔弱又欣喜的笑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看起来楚楚可怜，

像一朵不胜风雨的娇花。“王爷，您怎么来了？

您的伤……”“你为何要支开亭子周围的暗卫？”萧玄打断了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林月儿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王爷……您在怀疑我？我……我只是不想我们难得的相处，

被旁人打扰……我以为……”她泣不成声，梨花带雨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软。

理由天衣无缝。可萧玄的心，却像那冰窖里的玄冰，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他看着她完美的表演，苏晚那封血书上的字句却在脑海里疯狂燃烧。就在此时，

一名暗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王爷，抓到了一个活口！

”萧玄的目光终于从林月儿身上移开。“那刺客招供，”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指使他们的人，是邻国三皇子。而他们与王府内应的接头信物，

是一枚特殊的‘月形’玉佩。”6三日后，靖王府设宴。宴席就摆在揽月阁，

名义上是为受了惊吓的林月儿压惊。阁内温暖如春，佳肴满桌，美酒飘香，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萧玄坐在主位，一身墨色常服，看不出喜怒。

他频频为林月儿布菜，言语间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之前那场冰冷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林月儿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柔媚。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