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灯

小年的雪与温情腊月廿三，正值小年。窗外，洁白的雪花如精灵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轻柔的白纱所笼罩。周海生蹲在灶台前，专注地烧着火。

灶膛里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那温暖而明亮的火光，映照着他略显青涩的脸庞，光影闪烁，

一明一灭，恰似他此刻内心那隐隐的波澜。屋内，母亲正在堂屋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手中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仿佛是小年里一首独特的韵律之歌。那声音，在这静谧的屋子里回荡，

传递着家的温馨与节日的气息。“海生，你去老屋看看你奶奶。”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

轻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周海生微微一怔，却没有挪动脚步，

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听见没？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的催促。“下雪呢。”周海生低声嘟囔着，

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情愿。“下雪咋了？几步路而已。”母亲的擀面杖停了下来，她转过身，

目光温和却又坚定地看着周海生，“明儿就廿四了，你奶奶一个人在那屋，你不过去看看？

”周海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中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扔，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有些随意，接着掀起门帘，走进了那纷飞的雪中。雪下得并不大，

却细密而绵柔，宛如无数根银针轻轻飘落。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清冽。周海生将双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沿着那被雪覆盖的小路，

朝着村东头走去。路过二旺家门口时，从屋里传出了电视的声音，那是春晚在进行彩排。

冯巩那熟悉而欢快的声音传来：“我想死你们了！”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氛围。二旺家的狗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隔着门冲他叫了两声，

那叫声在雪地里回荡，却并没有引起周海生的注意，他只是默默地继续前行。

老屋坐落在村东头的土坡上，那是三间古朴的土坯房，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与家族的记忆。

这房子还是他爷爷那辈盖的，历经了风雨的洗礼，如今显得愈发陈旧。

房顶的茅草早已变得乌黑，上面压着几块破旧的瓦片，雪落在上头，黑白相间，

宛如一个癞痢头，诉说着时光的无情。周海生缓缓推开院门，

那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仿佛是老屋在沉睡中被惊醒后的叹息。

这声响惊起了檐下的一只麻雀，它扑棱棱地飞进了雪中，消失在这洁白的世界里。

堂屋的门虚掩着，周海生轻轻推开门，一股热气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使得整个屋子如同一个蒸笼一般闷热，

同时又混合着老人身上那股陈年老灰的气息，母亲管这叫“老人味”，还说闻着就晦气。

他奶奶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佝偻着腰，似乎在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她的身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瘦小而孤独。“奶。”周海生轻声喊道，

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回荡。老人没有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海生又叫了一声，

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老人慢慢转过头来，她的动作迟缓而艰难。屋里的光线很暗，

周海生过了几秒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皱纹如同岁月的刻痕，

深深浅浅地堆叠在一起；眼窝深陷，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嘴瘪着，牙齿早就掉光了，

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更加沧桑。她眯着眼，瞅了周海生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慈祥与温暖。“海生来啦。”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

仿佛是从遥远的岁月中传来。“嗯。”周海生轻声应道，声音有些低沉。“外头下雪呢？

”老人关切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嗯。

”周海生依旧简短地回答着。“你妈让你来的？”老人的目光落在周海生身上，

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周海生没有吭声，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老人也不在意，

转回头去，继续弄她手头的东西。周海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张黄纸，

她正拿着剪刀在上面剪着花样。那剪出来的是个人形，歪歪扭扭的，胳膊腿都不一般长，

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质朴的美感。“这是啥？”周海生好奇地问道。“灯。

”老人简短地回答道，声音平静而坚定。“灯？”周海生有些疑惑地重复着，

心中充满了不解。老人没有解释，把剪好的人形纸片放在炕上，又从炕头摸出一叠黄纸，

继续剪了起来。她剪得很慢，手抖得厉害，那把剪刀在她手里仿佛是一把不听使唤的钳子，

每剪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手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宛如枯树枝一般，

却依然执着地在黄纸上舞动着。周海生在炕沿上坐下，屋里的热气让他感到有些燥热。

他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里头的秋衣。那秋衣是去年的，袖口已经磨破了，

母亲说今年过年给他买件新的。“奶，你吃饭没？”周海生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吃了。”老人的回答很简单，声音依然带着岁月的沧桑。“吃的啥？”周海生继续问道。

“糊涂。”老人平静地说道。周海生皱了皱眉，他知道母亲做的糊汤他都不爱喝，

更别说奶奶做的了。老人家舍不得放糖，那糊涂寡淡得像刷锅水。“你咋不包饺子？

”周海生有些疑惑地问道。“包了。”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在哪儿？”周海生站起身来，朝着碗橱走去。老人指了指碗橱。周海生走过去打开，

碗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放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干了，裂了口子，

显得格外凄凉。“饺子呢？”周海生有些惊讶地问道。老人没有抬头，继续剪她的纸人，

语气平静地说：“明儿再包。”周海生把碗橱关上，回到炕边坐下。他想说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奶奶并不亲近，从小母亲就告诉他，少往老屋跑，那屋里脏，

老婆子也不干净。他父亲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母亲说的话，他都听。

但他每年小年都来，因为这是母亲的要求。“奶，你剪这么多纸人干啥？

”周海生终于打破了沉默，好奇地问道。老人停下剪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周海生有点不舒服，奶奶的眼神虽然浑浊，却好像能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似的。

“给你爷爷送灯。”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周海生愣了一下，“爷爷？”他有些惊讶地重复着，心中充满了疑惑。“你爷爷在那边，黑。

得给他送盏灯。”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和牵挂。周海生想起来，母亲说过，

奶奶脑子不清楚了，成天说胡话。他爷爷死了二十年了，坟头草都长老高，送什么灯，

这在他看来，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奶，那是封建迷信。”周海生轻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老人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默默地剪着纸人，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窗外，雪下得更紧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发出轻微的呼啸声。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仿佛在诉说着这寂静冬日里的孤独与温暖。周海生看着老人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

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枯树枝一样，却依然在黄纸上剪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纸人。他不禁想，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呢？他不知道，他记事起，奶奶就是这个样子，老得不像话。

“海生。”老人突然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嗯？”周海生抬起头，看着老人。

“你爸的坟，今年去过了没？”老人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关切和思念。周海生心里咯噔一下，

“去了。十月一的时候去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回忆起了那段遥远的往事。

“烧纸了没？”老人继续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烧了。”周海生回答道。“烧了多少？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两刀。”周海生如实说道。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够。”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咋不够？

”周海生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爸怕冷。他在那边，冷。

”老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疼和无奈。周海生没有说话，

他的思绪回到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年。他记得父亲死的那年他七岁，

只记得一口黑棺材从堂屋里抬出去，母亲趴在棺材上哭得晕了过去。他站在旁边，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站着，最后是邻居婶子按着他的头，说“快哭，你爸没了”，

他才嚎了两嗓子。后来母亲说，父亲是喝酒喝死的。再后来母亲又说，

父亲是让这老婆子给克死的。再再后来，母亲不说了，他也没问。“海生。

”老人再次轻声唤道。“又咋了？”周海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过来。”老人伸出手，

那只手颤抖着，仿佛在召唤着他。周海生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老人放下剪刀，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