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室友，她在里面拍我

第七个室友搬进来那天，我还没意识到这是最后一个。她叫苏晚。手递过来的时候，

我看见她虎口有疤。月牙形。我接箱子时，自己的疤露出来。她没看。但她笑了。我也是。

泡菜坛子在她手里。玻璃反光，遮住她眼睛。---1 第七个当晚睡前，

她在客厅喊我：林栀，你对猫毛过敏是吧？我站在卧室门口。她端着水杯。水汽漫上来，

凝在她睫毛上，没掉。楼下有野猫。她说，你明天出门小心。我没说过。

药盒在垃圾桶里。我昨天才扔的。压在最底下，盖着半张超市小票。她翻了我的垃圾。

我关上房门。但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没睡着。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把刀。我盯着它，

看它在黑暗里慢慢变形，变成一张脸，又变回去。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

月光把地板切成两半。她的房门底下，没有光。但门把手上挂着东西。我走近了看。

是一根橡皮筋。黑色的，缠了三圈。我从不买这种橡皮筋。我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回到床上，水渍还在天花板上。刀的形状更清楚了。---第二天我买了把锁，

装在自己房门上。螺丝拧到一半，滑丝了。我蹲在地上，用指甲抠那个变形的十字槽，

抠了十分钟。苏晚下班回来，看见门上的新锁，笑：这么小心啊？我说习惯了。

她点点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看向我的手。我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划痕，

是刚才抠螺丝时留下的。流血了。她说。我没低头看。血珠已经凝住了，像颗小痣。

那天晚上她又给我热了牛奶。我接过杯子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凉。

明明刚端过热牛奶，手指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趁热喝。她说，

你不是睡前必须喝热的吗？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我没说过。我独居三年，

这个习惯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去年冬天有段时间，我改喝咖啡，

后来胃坏了，才换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把牛奶倒进水池。白色打着旋。我忽然想，

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但不是想出来的。是脑子里突然有人这么说。声音不是我的。

---之后几天一切如常。我倒牛奶，反锁门，睡前盯着门看很久。门上的锁有个毛边，

每次拧钥匙都会刮一下指腹。我记住了那个疼。周三下午，苏晚不在家。我查了日历，

上个月第三个周三，她也不在。上上个月也是。她从没说过周三要去哪。周末下午，

我翻出一本高中毕业照。苏晚说她是我高中同学。我翻遍自己班的合影。没有。隔壁班的。

放大。一个一个。还是没有。我对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忘了放下来。

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黑掉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眼窝很深，嘴唇在抖。

我拍了张苏晚的侧脸，发给高中时关系最好的同学。这个人你认识吗？

对方隔了半小时才回：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班的？不太确定。我松了一口气。

也许真是我记错了。那天晚上，苏晚端牛奶过来的时候，我随口问：你是哪届的来着？

她说了个年份。和我同届。哪个班？她顿了一下。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膜。白色的，

皱巴巴的，像老人手上的皮。然后她笑了：问这么细干嘛？怕我是骗子啊？我没再问。

她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后颈有颗痣。褐色的，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我也有。同一位置。

同一颜色。我抬手摸自己的后颈。痣还在。但皮肤是干的， hers 看起来是湿的，

像刚被舔过。---周牧是便利店那个收银员。每次见我都盯着看。眼神不凶，

但让人不舒服。像是认识我，又像是认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那天下午我去买水，他趁没人，

快速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小心你室友。我知道一些事。我抬头想问，

他已经转身理货。货架上第三排，他把同一瓶水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我想追，

收银台来了新顾客，把我堵住。是个老太太，买了三斤鸡蛋，数零钱数了五分钟。等结完账，

周牧换班走了。纸条攥在手心里，汗把边角浸软了。字迹晕开，室友两个字变成一团黑。

回家后我把纸条拍照发给第6个室友。就是搬走之前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她叫小周，

搬去别的城市了，但偶尔还联系。这个人你认识吗？她隔了很久才回。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发来一句话：那个人我见过。他说的是真的。我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事是真的？

你知道什么？这次她回得快了：有一次半夜，她站在你门口。背对着我，耳朵贴在门上。

我以为她找你。没敢问。搬走那天，她说：『你走了，我会好好照顾林栀。』

那语气——对话框停了。很久才补一句：像在继承遗产。我打字追问，她不回了。

打电话过去，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正在通话中。再打，已关机。我站在客厅里，

手机屏光照在脸上，有点冷。屏幕上有道裂痕，是上个月摔的，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

光从裂痕里漏出来，把脸切成两半。林栀？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太快，

膝盖撞到了茶几。疼。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牛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没响。钥匙没响。牛奶好了。她说。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牛奶很热，

烫得我手指发疼。但我没松手。我就那么端着，看着热气升起来。热气后面，是她房间的门。

关着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拿着手机干嘛呢？手都在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指节发白，青筋凸出来，像老人的手。没事。我说，有点冷。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指尖还是凉的，和昨晚一样。没发烧啊。她说，早点睡吧，

别熬夜。她回房了。门关上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叹息。我站在原地，听着门响，

听着死寂。然后我走到洗手台前，把牛奶倒掉。这一次我没看漩涡。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嘴唇发白，手里攥着那张软烂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已经糊了。但意思我还记得：小心你室友。我关上灯，走回卧室。

经过苏晚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在里面。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躺下，

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刀的形状更清楚了，刀刃朝着我。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苏晚发来一条微信：牛奶好喝吗？我盯着那四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晚安。做个好梦。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睡意一直没有来。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那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有声音。很轻。

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但我的地板是瓷砖，赤脚应该是啪嗒，这是沙沙的，

像拖着什么东西。我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我门口。门把手动了一下。锁着。没开。

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离开了。沙沙的，越来越远，消失在厨房方向。我等了很久，

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回到床上，

盯着那个门把手。它就那么静静地横在那里，银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反光里，

月牙形的亮点像监视我。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不是自然醒。

是手机亮了一下，把我晃醒的。我摸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苏晚发的。

你睡着的侧脸真好看。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跳得我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点开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是我睡着的侧脸。被子盖到下巴，

头发散在枕头上。光线很暗。像是月光。拍摄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一分钟前。我坐起来。

门是关的。锁是扣的。我从里面反锁的。照片还在手机里。三分钟前。我想喊，

嗓子像被掐住。想跑，腿软得动不了。我就那么坐着，盯着那道门，盯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又熄灭。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住三楼。

站在我家客厅，看不见楼下有没有野猫。苏晚是怎么知道的？手机又亮了。

苏晚的第三条消息：别怕，睡吧。我守着你。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窗外月光很亮。

窗帘缝里那道细细的光线，还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我盯着那条消息，

脑子里反复回响小周说的话：她半夜站在你房间门口。站了多久？在看什么？我缓缓转头，

看向卧室门。门关着。锁着。但照片就在手机里。一分钟前拍的。

然后我忽然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根头发。长长的，黑色的，搭在玻璃面板上。

不是我的。我头发没这么长。---2 查无此人那根头发被我收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天亮的时候我摸出来看了一眼——还在。不是梦。但信封里有两根。我盯着看了很久。

一根是昨天收的。另一根——卷曲的方向不一样。像是刚拔下来的。我攥着那个信封，

手开始抖。什么时候多的？我睡着的时候？她进来过？我抬头看天花板。水渍还在，

但形状变了。不像刀了。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看我。---七点出门，去便利店等周牧。

等了四十分钟，他才来换班。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往里走。我跟进去。等他换好工服，

站在收银台前面。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他没说话，看了眼四周。早上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头在货架那边挑面包。面包是昨天的，标签上贴着黄贴纸，打七折。她是谁？

我压着声音，你说你知道一些事，告诉我。周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她身份证是假的。我手心一凉。暂住证系统没这个人。他打断我，

我帮朋友值班，顺手查了。为什么帮我？他没回答。把货架上同一瓶水拿起来，

三次。第三次，瓶盖没拧紧，水洒出来，淋在他鞋上。他没擦。社保记录也查无此人。

他说，但她肯定有问题。你自己小心。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身份证是假的。

查无此人。那她是谁？这半年睡在我隔壁的，是谁？指甲把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半天消不下去。疼。但我没松手。我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走出便利店的时候，

阳光很亮。我眯起眼，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女人站着，穿白裙子，头发很长。像苏晚。

我眨眨眼，再看，人没了。可能是幻觉。---回到家，苏晚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趁热喝。你今天出门很早啊，

我起床就没看见你。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突然有点凉。她怎么知道我出门很早？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房间。门关着。和往常一样。但那扇门后面，有双眼睛看过我出门。

我把牛奶倒进水池。水流很大，溅了我一身。白色的点子，在黑色T恤上，像鸟粪。

然后我翻出高中同学录，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蹭着我肩胛骨。

很痒，但我没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我后背发烫。但手是冰的。第一个电话，没接。

第二个，说在国外，时差。第三个接了，听完想了半天：苏晚？没印象。第四个，

第五个，第六个。都说没印象。我盯着同学录上那些名字，手心一层一层地出汗。

每拨一个电话，心跳就快一拍。等接通的那几秒，我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

第七个，打给李薇——当年的班长。苏晚？她想了想，隔壁班的吧？

好像只读了半学期就转学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还记得什么时候转学的吗？

她在电话那头想了很久：具体记不清了，好像是高二下学期？三四月份吧。我握着手机，

脑子开始算。高二下学期。三四月份。四月十七。他是四月十七死的。你确定吗？

不太确定了，太多年了。她说，你可以问问别人。对了，你突然找她干嘛？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那边已经挂了，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十三年前四月有三十天。三十天里，

隔壁班有个女孩转学了。我从没注意过她。现在她睡在我隔壁。我继续打电话。第八个，

不记得。第九个，没接。第十个，说想起来了，好像是隔壁班的，但不知道转学的事。

第十一个，是个男生。当年话很少，没想到他还记得。苏晚？隔壁班的，我印象挺深。

他说，她转学的时候，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我不清楚，但听人说她家里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不知道。那时候谁管这些。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响。咔。咔。咔。我盯着那根秒针，忽然发现它不走直线。

每次走到12的位置，会抖一下，像被人拽了一把。钟是苏晚搬进来后买的。

她说原来的钟太吵，这个静音。我翻开通讯录，

找到最后一个可能记得的人——当年的班主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说我是林栀，

问她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苏晚的学生。班主任想了很久：苏晚……有点印象，隔壁班的，

好像转学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您还记得转学的时间吗？具体记不清了，档案里有。

你找她有事？我说没事，谢谢老师，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

墙是凉的。翘起来的墙皮被我抠掉了一块，白色的粉末粘在指甲缝里。然后我走回卧室，

打开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我和初恋的合影。高二那年春游，在公园里拍的。

他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傻。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是那种憋得生疼的酸。他死了十三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照片背面有字。我翻过来，看见一行铅笔字：四月十七，老地方见。字迹不是我的。

也不是他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的那张照片。我的那张，

去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这张是苏晚的。她搬进来那天，箱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帮她捡，

混在一起了。我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四月十七，老地方见。四月十七。他死的那天。

老地方。是公园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我去过那里。在他死后。但没人知道。

苏晚怎么知道？---手机响了。苏晚的微信：我买完菜了。你在家吗？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她又发：怎么不回消息？林栀？我到家了哦。

最后一条是八点发的：牛奶给你放桌上了，趁热喝。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看你房间门关着，没敢吵你。我盯着你房间门四个字，后背的汗突然下来了。

她看我房间门干什么？什么时候看的？我放下手机，走到门口。门锁旁边，有几道新的划痕。

银色的，细细的，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我站在那儿，没动。然后我蹲下来，

凑近了看。划痕很新。金属的断口还是亮的，没有氧化。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道痕，

凉凉的。凉意从指尖窜到手腕，窜到胳膊，窜到后背。我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锁是好的，

还能用。我试了试钥匙。插进去，拧开，锁上，拧开。没问题。但那几道划痕就在那儿。

新的。今天弄的。有人试过撬我的门。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站在门外，拿东西撬这把锁。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凉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手机亮了。

苏晚的微信：临时有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锁好门。对了，

你卧室门锁是不是有点问题？我今天试了一下，好像不太好开。我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