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的人

引子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三次，每次都低头看我写在卷子上的答案。

全国执业兽医资格考试水生动物类，上午场，基础科目。

隔壁考生已经抓耳挠腮四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乌龟。而我做完最后一道多选题，

抬头看了眼时钟——用时二十七分钟。“要交卷吗？”监考老师忍不住问。我摇头，

把卷子扣在桌上，闭目养神。——不是装。是这些题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我想笑。

《水生动物病理学》，我教了二十三年。《水产药物药理学》，我主编的教材。

《水产养殖环境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招牌方向。眼前这张卷子，

连我带的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难度都够不上。但我不该会这些。因为我现在叫林越，

二十七岁，韩江海洋大学水产学院硕士应届毕业生。本科双非，硕士双非，没有顶刊，

没有国奖，没有海外经历——标准的“三无简历”。今天来考这个证，

是为了给简历上多凑一行字。而我上一世，叫林越。中国工程院院士，水产养殖学科带头人，

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得者。六十岁生日那天死在实验室里，

倒在自己养了三十年的那群石斑鱼旁边。心梗。他们说我太拼了。他们不知道的是，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院士公寓，

对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发呆。照片上的人是我妻子，肺癌，五十五岁走的。

临走前她说：老林，你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学生，对得起鱼，就是对不起我。

我说：等我退休，我陪你。然后她没等到。我也没等到。心梗发作的那几秒钟，

我想的不是什么科研成果，不是什么国家大奖。我想的是她做的那碗鱼汤。新鲜的黄颡鱼，

姜丝切得细，葱花撒得匀，汤色奶白。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在苏北渔村支教的时候，

她从老乡那里学来的。我后悔了。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换个活法。然后我就坐在这里了。

二十七岁，身体健康，父母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但有些东西改不了。

比如看到不合逻辑的数据就手痒。比如闻着鱼塘的水就能判断溶氧量。

比如——听到有人把南美白对虾的淡化标粗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就想开口骂人。“交卷。

”我拿起卷子走向讲台，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考场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韩江特有的咸湿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

我要好好活。不光为了自己。也为那些鱼。

01 面试韩江水产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开发区最显眼的位置，三十八层，玻璃幕墙，

门口停着清一色的黑色公务车。人力资源部的短信让我今天下午两点半过来面试，

岗位是“技术中心——助理工程师”。我站在楼下，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

早了五十分钟。习惯了，上一世六十年，开会从不迟到。“你好，面试的？

”保安亭里探出一个脑袋，打量我一眼，“技术中心的话，上十九楼，先签到。”我点头，

往里走。大堂冷气开得很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姑娘正在补妆，看见我进来，

手忙脚乱地把口红塞进抽屉。“您好，面试是吧？麻烦身份证登记一下，

然后坐那边电梯——”“谢谢。”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那张陌生的脸——年轻，

五官端正，眉毛有点浓。是我挑了很久才选定的重生身体，二十七岁，一米七八，

没有慢性病，视力5.0。唯一的缺点：穷。电梯停在十八楼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外面，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低着头不知道在翻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

差点撞上电梯门框，我伸手挡了一下。“小心。”她抬头。眼睛很亮，

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纯粹到有点不真实的眸子。扎着马尾，素颜，白T恤，帆布鞋，

抱着的那摞材料里最上面一本是《盐碱地改良原理与技术》。“谢、谢谢。”她愣愣地点头，

跨进电梯，然后继续低头翻材料。我看了眼她按的楼层——十九楼。也是面试的。

电梯门关上，上行。她翻材料的动作突然停住，猛地抬头：“啊，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说‘你也去十九楼’？这样显得比较自然？”我：“……什么？

”“书上说的，电梯社交三原则：微笑、点头、找共同点。”她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帮我挡了门，我应该借此机会跟你聊两句，这样就算面试没过也能拓展人脉。

”我愣了一下：“哪本书？”“《职场新人必懂的五十个潜规则》。”她认真地说，

“我室友借给我的，让我面试前看完。”“……看得怎么样？”“看了十页，看不懂。

”她皱眉，“什么叫‘看破不说破’？看破了为什么不说？说了会怎么样？”我没忍住，

笑了一下。十九楼到了。她抱着材料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门。我叫苏念，苏州的苏，念书的念。你是面试什么岗位？”“技术中心，

助理工程师。”“哦，我是农学部的，作物改良岗。”她点头，“那你加油。书上说，

面试的时候要有‘松弛感’，你知道吗？

就是那种‘我很想要这份工作但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的感觉。我现在就在练习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一个“松弛”的表情。我看着那张因为过度用力而略显僵硬的脸，

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比上一世有意思多了。签到台设在十九楼大厅，

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那里核对材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面孔，手里攥着简历，

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故作镇定的，有低头背自我介绍的。苏念排在我前面。

她抱着那摞材料，踮着脚往前张望，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过了一会儿，

她回头小声问我：“你说，面试官会问专业问题吗？”“会。”“那你觉得他会问我什么？

我准备了水稻耐盐机制、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还有……”她噼里啪啦报了一串名词，

每一个都是博士才涉及的方向。我打断她：“你面的是本科岗还是硕士岗？”“硕士。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硕士毕业了呀。”“什么学校？”“中国农业大学。”我愣了一下。

中农大的硕士，来面韩江集团的基层技术岗？这不是降维打击吗？“你本科呢？

”“也是中农大。”“……”“怎么了吗？”她看我表情不对，有点紧张，

“是简历写错了吗？还是中农大他们不要？”“不是。”我摇头，“我只是在想，

你为什么不读博？”“读了呀。”她更奇怪了，“博士也读完了。”这回我是真的愣住了。

二十四五岁，博士毕业，中农大本硕博——这是天才的履历。

这种人不该在实验室里卷博士后，或者直接被各大科研院所抢走吗？来企业面试做什么？

“你博士什么方向？”“盐碱地改良，主要是利用耐盐植物进行生物改良。”提到专业，

她眼睛亮起来，

“我博士论文做的是‘盐地碱蓬对滨海盐渍土的改良效应及微生物响应机制’，发了SCI，

一区的。”“那你怎么——”话没说完，前面叫号了。“苏念！苏念在吗？到你了！

”她“哦”了一声，抱起那摞材料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声对我说：“刚才那个问题等我出来再回答你！书上说，不能让对方的话掉地上！

”然后小跑着进了面试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我妻子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聪明，纯粹，对专业以外的事情一窍不通。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回来，

跟我吐槽了一晚上，说为什么那些人讲话都要绕来绕去，

为什么明明可以直接回答的问题非要扯到别的地方去。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这就是社会。后来她学会了。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说漂亮话，

学会了在论文署名的时候把自己往后放。再后来，她评职称，有人拿她的“单纯”说事，

说她“不适合当领导”。再再后来，她就病了。“下一位——林越！”签到处的人喊了两遍，

我才回过神来。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这一次，我不光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还想保护那些，像她一样的人。面试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前的名牌写着“张卫东-技术总监”。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

表情冷淡，名牌是“刘敏-人力资源总监”。右边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面前没有名牌，低着头在看什么。“林越是吧？”张卫东开口，

声音洪亮，“坐。”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他们的矮一截——故意的。

营造心理压迫感。“简历我看过了。”张卫东翻了翻手里的纸，“韩江海洋大学，硕士，

水产养殖方向。本科也是这个学校？”“对。”“双非啊。”他笑了笑，

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做过什么项目没有？”“做过。

硕士期间参与了一个省自然基金项目，

研究的是‘凡纳滨对虾高密度养殖系统的微生物群落调控’。”张卫东点点头，正要往下问，

旁边的老头突然抬起头来。“凡纳滨对虾？”老头盯着我，“你说说，高密度养殖系统里，

芽孢杆菌和乳酸菌的搭配比例该怎么控制？”我认出了他。周国平，

韩江水产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国内最早一批搞对虾养殖的老专家。上一世，

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他坐在台下听我做报告，

结束后专门来找我聊了半个小时，说“后生可畏”。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

精神头却很好。现在他六十出头，头发还没有全白，眼睛里的光芒却是一样的锐利。

“看情况。”我说。周国平眉头一挑：“什么情况？”“看养殖密度，看水温，看换水频率，

看对虾的生长阶段。”我回答，“没有固定比例。如果非要说一个范围的话，

芽孢杆菌和乳酸菌的比例控制在3：1到5：1之间比较合适，乳酸菌负责抑制弧菌，

芽孢杆菌负责分解残饵粪便，两者协同——”“够了。”周国平打断我，“你说的是对的。

下一个问题：如果养殖密度超过每立方米三百尾，你怎么控制氨氮？”“两种思路。

”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大换水量，配合使用硝化细菌。但这样成本高，

而且容易造成应激。第二，引入生物絮团技术，调整碳氮比，

让异养细菌把氨氮转化成菌体蛋白，对虾可以吃，一举两得。”周国平的眼睛亮了。

“生物絮团技术？”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做过？”“硕士论文就是做这个。”我说，

“在实验室的小型系统里，密度控制在四百五十尾每立方米，全程没有换水，

氨氮和亚硝酸盐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成活率92%，饵料系数1.1。

”周国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向张卫东：“这个人我要了。”张卫东愣了一下：“周老，

面试还没——”“不用面了。”周国平站起来，对刘敏说，“小刘，给他办入职手续，

直接分到技术中心，我的团队。”刘敏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张卫东的表情有点僵，但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周老看中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林越是吧？欢迎加入韩江集团。”他站起来，跟我握手。那只手干燥、有力，

握了两秒就松开。但在松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欢迎。是审视。

面试结束，我推门出来。苏念就站在走廊里，抱着她那一摞材料，眼巴巴地等着。

“怎么样怎么样？”她凑上来，“你面了多久？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后面又进去好几个，

你怎么比我还久？”“聊了一会儿。”我说，“你怎么样？”“过了呀。”她理所当然地说，

“面试官问我专业问题，我都答出来了。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姐姐问我，

如果领导交代的任务跟我的专业判断不一致怎么办，我说那我就跟他解释，

用数据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然后呢？”“然后她笑了。”苏念皱眉，

“但是那个笑跟平时笑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答对了吗？

”我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能博士毕业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问题。

不是智商的问题。是有人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书。读好书。

把书读到最好。剩下的，都有人替她打理。她不知道的是，离开校园之后，

这个世界不再只看你“对不对”。还看你“会不会”。“答得挺好的。”我说。“真的吗？

”她眼睛一亮，“那你呢？你过了吗？”“过了。”“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对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企业——我告诉你，

是因为我想做的东西，在高校做不了。”“什么？”“盐碱地改良。”她说，

“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是真正的、大的、能改变很多人的那种。我导师说，

我的研究很有价值，但要想落地，必须去企业。韩江集团有万亩级别的基地，

就在我们老家那边。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些地救回来。”她老家那边。韩江下游，

那片盐碱地。也是万亩水产基地的选址。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份环评报告——韩江集团的那个项目，

后来因为污染问题被叫停了。叫停的时候，下游的农田已经减产了三年。“你老家哪里的？

”我问。“清平县，靠江边。”她说，“那边地不好，种什么都不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我爸说，要是能把那些地救回来，村里就有希望了。”清平县。我闭上眼睛。上一世，

那个污染事件影响最严重的地方，就叫清平县。02 第一天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技术中心的大办公室。人事的小姑娘把我领到一张空工位前，

说这是你的位置，电脑明天才能到位，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工位靠窗，视野不错，

能看见半个开发区。旁边工位的人还没来，桌面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一个保温杯，

还有一摞厚厚的技术资料。

面那份的标题是：《韩江集团万亩生态养殖基地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修订稿V3.2》。

我随手翻了一下。报告做得很漂亮，数据翔实，图表精美，结论是“项目可行，

环境风险可控”。但我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了问题。

——养殖密度的设计是每立方米五百尾。——换水率的设计是每天10%。

——排放水的处理工艺是“沉淀+人工湿地”，没有提消毒，没有提抗生素残留，

没有提任何关于耐药基因的东西。按照这个设计，这个基地每天要向韩江排放五万吨尾水。

五万吨。含有残饵、粪便、抗生素残留、耐药基因的尾水。下游是几十万亩水稻田，

是上百万人口的饮用水源地。“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周国平。“周老。

”我站起来。“坐坐坐。”他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习惯。”“那就好。”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报告，“那个项目，你看了？”“看了。

”“有什么想法？”我沉默了一秒。上一世的教训告诉我，有些话不能说太早，

有些事不能太急。这一世，我本打算低调一点，慢慢来。但眼前这个人，是周国平。

是他当年第一个在国内推广生态养殖，是他顶着压力叫停了集团的一个污染项目，

是他晚年把所有积蓄都捐给了水产研究。如果连他都不能说真话，那这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密度太高。”我说。周国平的眼睛眯了一下：“继续。”“五百尾每立方米，

以这个基地的规模，意味着每年产出两万吨对虾。但代价是，每天要向江里排五万吨尾水。

尾水里的残饵和粪便，会造成下游水体富营养化。尾水里的抗生素残留，会筛选耐药菌。

尾水里的耐药基因，会水平转移给环境微生物。”“你是说，这个项目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我摇头，“是不能这么做。如果能降低密度，如果能改用循环水养殖，

如果能用益生菌替代抗生素，如果能对尾水进行深度处理——这个项目就可以做。

”周国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些话，跟张卫东说过吗？”“没有。

”“不要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至少现在不要说。”我看着他。“这个项目，

是他一手推起来的。”周国平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选址到设计，从审批到融资，

他跑了三年。你这时候说不行，不是在说项目不行，是在说他不行。

”“但是——”“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你的担心是对的。但是林越，

有些事情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技术中心最近在做一个循环水系统的改造项目，你先跟着那个。等过段时间，

我再想办法把你调过来。”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份报告。上一世，

我也是这么听的。听领导的，听前辈的，听“不是对不对，是能不能”的。然后呢？

然后那个项目还是上马了。然后污染还是发生了。然后清平县的农民还是遭了殃。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实验室里写论文。我听见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抬头，是苏念。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裙，头发还是扎成马尾，

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也在这里呀！”她惊喜地说，“我在农学部，

在三楼。刚才路过这里，看见你的背影，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这么巧。”“不是巧，

是我专门来找你的。”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对这里不熟，也没有认识的人，就认识你。

所以来找你一起吃午饭，可以吗？”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行。”食堂在二楼，

人很多。苏念端着餐盘跟在我后面，东张西望，对各种菜都要点评两句。

“这个红烧肉看着不错……这个鱼好像有点不新鲜……哇，居然有瓦罐汤！

”她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一罐汤。我把餐盘放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上，

她跟过来坐下，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汤。“烫烫烫——”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捂着嘴，眼睛却还在往四周瞄。“这边的人都好厉害。”她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在电梯里听见两个人聊天，说什么‘项目立项’‘预算审批’，我都听不懂。

你知道吗，我刚才找你的路上迷路了三次，最后是一个扫地的阿姨给我指的路。”“正常。

熟悉就好了。”“可是我觉得……”她犹豫了一下，“他们好像都不太想理我。

我刚才跟同办公室的人打招呼，他们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困惑，不是自怨自艾的那种，

是真正的、纯粹的困惑。就像一个小学生突然被扔进高中课堂，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这里跟我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只是需要时间。”“那你呢？”她问我，

“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你来了多久？”“今天第一天。”“啊？”她瞪大眼睛，

“那你跟我一样啊！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慌？”我愣了一下。是啊，我为什么不慌？

因为我不是第一天。我是第六十年。“装的。”我说。苏念认真地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噗”地笑出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明明看起来很冷，说的话却很好笑。

那你教教我呗？怎么装才能像你这么淡定？”“不用装。”我说，“你做你自己就行。

”“可是我做我自己，他们不理我啊。”“那是他们的问题。”我看着她，“不是你的问题。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

她小声说：“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这么说。”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其实我知道我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室友说我太直了，不会看眼色，以后进社会要吃大亏。

我爸妈也担心我，说我这样的性格，在外面会被人欺负。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改。我试过，

真的试过。但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明明可以直接说的，为什么要绕弯子？

”她吸了吸鼻子。“你是第一个说，不是我的问题的人。”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不是你的问题”就对你温柔以待。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现在她需要的是相信。相信这个世界可以接纳真实的她。“吃饭吧。”我说，“汤凉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我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那时候我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信了。后来她付出了代价。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03 风暴入职第三周，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职场。

那天下午，技术中心开项目讨论会。我被周国平点名参加，同场的还有七八个人，

大部分是技术骨干。张卫东也在，坐在主位，表情平静。讨论的是那个循环水改造项目。

技术负责人汇报了前期调研的情况，说现有系统太老旧，改造成本高，

建议申请一笔专项资金，分三年逐步推进。张卫东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问：“预算大概多少？”“初步估算，一期工程大概八百万。”“八百万。

”张卫东重复了一遍，转向周国平，“周老，您觉得呢？

”周国平沉吟了一下：“八百万不算多，这个系统用了快十年了，确实该改。如果能批下来，

我亲自盯着做。”张卫东笑了笑：“周老亲自盯着，那肯定没问题。不过——”他顿了顿。

“最近集团在搞降本增效，各个部门的预算都在压缩。技术中心这个口子，要是开得太大，

我怕其他部门有意见。”会议室安静下来。周国平皱眉：“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能不能分两步走？”张卫东说，“先申请三百万，把最紧迫的部分做了。剩下的，明年再说。

”周国平没说话。技术负责人急了：“张总，三百万只够换一部分管道，

核心设备根本动不了。这样搞，效果出不来，钱也白花了。”“怎么会白花呢？

”张卫东笑着看他，“换了管道，系统漏水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这就是实打实的成果嘛。

至于效果——可以慢慢来嘛，急什么？”技术负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国平叹了口气：“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低声议论。我坐在角落里，没动。张卫东的话听起来有道理，

但实际上是偷换概念。管道漏水是小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核心设备老化导致的水处理效率低下。只换管道不换设备，

就像给一辆快散架的破车换轮胎——轮胎是新的，车还是开不了多远。

但他用一个“小成果”，换掉了“大问题”。因为他根本不想让这个大问题被解决。

一个被解决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而一个“老大难”的问题，可以一直用来申请预算，

可以用来解释各种工作不到位，可以用来让所有人都不敢提更高的要求。

这是典型的职场生存术。我上一世见过太多次了。散会后，我往外走。刚出会议室，

就看见苏念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你怎么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浑浊的水，泛着白沫，

从一根巨大的管道里涌出来，直接流进江里。江边的水面上，飘着几条死鱼。“这是什么？

”“我家那边。”苏念的声音发抖，“今天早上有人拍的，发到了村里的群。我问我爸，

他说是那个水产基地在排东西，已经排了三天了。”我仔细看那张照片。管道的位置，

水的颜色，死鱼的数量——这不是正常排放。这是事故。“项目不是还没投产吗？”我问。

“我不知道。”苏念摇头，“我爸说，那边一直在搞建设，但是建着建着就开始养了，

说是试运行。没人告诉村里。也没人告诉他们往江里排的是什么。”我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我……”她咬着嘴唇，“我想去看看。但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林越，你告诉我，我应该跟谁汇报？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由集团来处理？

还是应该找环保部门？”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

但不知道在这种庞大复杂的组织里，应该通过什么渠道，用什么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她只会直接说。但有些事，不能直接说。“你先别急。”我说，“照片发给我一份。然后，

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你——”“信我。”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去了清平县。开车两个半小时，到了江边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那个基地在江对岸，灯火通明，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我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用手电筒照了照水面。水是浑的，带着一股腥臭味。我沿着江边走了几百米，

找到照片里的那个排污口。还在排。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又用矿泉水瓶取了一瓶水样。然后我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个号码，

是上一世一个老朋友的。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的副院长，搞了一辈子水污染治理，

最恨的就是往江河里偷排的企业。现在是凌晨一点。短信发出去三分钟，手机响了。“林越？

”那边的声音带着困意，又带着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一个朋友给的。

”我说，“周院长，打扰了。我这边有点东西想请您看看。”“什么东西？”“水样。

”我说，“从韩江下游取的，位置在清平县境内，旁边是一个在建的水产养殖基地。

我怀疑他们在排放未经处理的尾水。”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是什么人？

”“韩江集团的员工。”我说，“技术中心的。”“那你举报自己的公司？”“我不是举报。

”我看着江对岸的灯火，“我是想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水样明天送过来。先说好，如果是正常的排放，我可不帮你瞒着。

”“正常的，就不用麻烦您了。”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吹着夜风。上一世，

我也是这样一个人跑现场，一个人取样，一个人写报告。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证据确凿，

只要道理在我这边，就一定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后来我发现，没那么简单。证据确凿，

不一定有人看。道理在我这边，不一定有人听。公道——有时候得自己争。这一世，

我学会了。不是不争。是换一种方式争。三天后，省环保厅的检查组到了清平县。

又过了两天，集团的内部通报发到各部门邮箱：因违反环保规定，擅自排放未经处理的尾水，

万亩基地项目被责令停工整改。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通报发出来那天下午，

张卫东被叫去了董事长办公室。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晚上，

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苏念。“林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帮我。”她说，“我爸说，检查组的人说，

要不是有人提前举报，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及时。再排几天，下游的水稻就全完了。

”“不是我。”我说，“是有人做了该做的事。”“那就是你。”她固执地说，

“我知道是你。”我沉默。“林越，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的声音轻轻的，

“但是我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信。”我笑了一下。

“不用。”“什么？”“不用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林越，你笑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04 暗流清平县项目的停工整改通报发出去第三天，技术中心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早上开例会，往常会跟我点头打招呼的几个同事，突然像约好了似的，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

主持会议的张卫东倒是笑得很正常，甚至在我说完循环水系统的改进建议时，

还夸了一句“小林想法不错”。但那只笑，没到眼底。散会后，我在茶水间倒水，

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听说举报的人就是咱们内部的。”“谁啊这么大胆子？

那不是把张总往死里得罪吗？”“不知道。反正最近少说话，别沾边。”脚步声靠近，

我端着水杯转身。说话的两个同事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喝了口水，没当回事。这种事上一世见得多了。职场里的“站队”，

往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被认为“可能做了什么”。一旦被划进某个阵营，

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被误会就不做。下午，

周国平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老头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他——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林，咱们这一行，说到底是对得起水，对得起鱼，对得起吃鱼的人。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是用手指在我手心写的。一笔一划。“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举报的事，是你做的？

”我沉默了两秒，点头。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我就知道。

”他喝了口茶，“那天开会的时候，你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但你看张卫东的眼神，

跟别人不一样。”“什么眼神？”“像是看一个……早晚要算账的人。”他放下茶壶，

“林越，你才二十七岁，哪来这种眼神？”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我说，“提醒我小心点。”“不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张卫东这个人，我带了十五年。他什么性格，我最清楚。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会直接动你——那样太明显。他会等，会找机会，会让你自己犯错。”他转过身。

“所以从今天起，你做任何事，都要留证据。发邮件要抄送，打电话要录音，出差要报备。

不是让你草木皆兵，是让你有个防备。”我站起来：“周老，谢谢您。”“不用谢我。

”他摆摆手，“我年纪大了，护不了你几年。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您说。”“你做的这件事，是对的。”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清平县那片水，我喝了二十年。那边的农民，我认识一半。

如果那个项目真的按原计划投产，后果是什么，我最清楚。所以——谢谢你。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专家，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谢谢。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周老，我——”“行了行了，别煽情。”他挥挥手，“出去吧。记住我说的，留证据。

”从周国平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苏念：你在几楼？我来找你！

我：二楼，技术中心。三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林越！”她小跑过来，“我正想问你呢，那个整改方案你看过没有？农学部这边要出意见，

但是我写的那些东西，他们说我‘太理想化’。”她把文件塞给我。我翻开，

是她手写的意见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建议都有理论依据和数据支撑。

最后一条写着：建议在人工湿地中引入盐地碱蓬，既可净化水质，

又可作为经济作物回收利用。“这条有问题？”我指着盐地碱蓬。

“他们说盐地碱蓬是盐碱地植物，用在淡水湿地里不合适。”她皱着眉，“可是我问过了，

盐地碱蓬对盐分的适应范围很广，淡水里也能长，只是生长速度慢一点。

而且它吸收重金属的能力特别强，比那些常用的水生植物都好。”“那你解释了没有？

”“解释了呀。”她更委屈了，“我把文献都发给她们了，一区的，影响因子7.3。

她们说‘知道了’，然后还是把我的意见删了。”我看着那张委屈的脸，

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不是她的建议不对。是她提建议的方式“太对”了。在职场里，

当你用碾压式的专业优势去“教育”同事的时候，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学到了”，

而是“你在教我做事”。尤其是对方资历比你老、年纪比你大、在公司待得比你久的时候。

“下次别直接给文献。”我说。“那给什么？”“给选择题。”我把文件还给她，“比如说，

人工湿地的植物选择，咱们有三种方案。方案A是常规的，方案B是改良的，

方案C是你的盐地碱蓬。你把三种方案的优缺点列出来，让她们选。”苏念愣了几秒。

“可是……方案C明显是最好的呀。”“在你看来是最好的。”我说，“在她们看来，

方案C是‘你’的方案。如果是她们自己选的，那就是‘她们’的方案。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我好像懂了。”她说，

“就是让她们觉得是她们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差不多。”“可是这样好麻烦啊。

”她叹了口气，“明明可以直接说的，非要绕一圈。你们大人真累。”我笑了一下。

“你也是大人。”“我不是。”她摇头，“我室友说了，我是‘社会性未成年’。

”“你室友的话别全信。”“那你的话我全信。”她认真地看着我，“你说让我做我自己，

我就做我自己。你说让我给选择题，我就给选择题。”她说完，抱着文件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越，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我想了想。

“行。”她选的地方是一家韩江边的小餐馆，专做河鲜。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

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老韩渔馆”。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看见苏念进来，

眼睛笑成一条缝。“小苏又来啦！今天带朋友来？”“嗯！阿姨，那条江团还有吗？

”“有有有，给你留着呢。”苏念拉着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韩江。夕阳正在落山，

把江面染成金红色。几艘渔船正在往回开，马达声远远传来。“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我问。“我爸带我来的。”她托着腮，看着窗外，“我老家就在下游，坐船的话，

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这边吃鱼，他认识这边的渔民。”她顿了顿。

“你知道吗，以前这边的鱼可多了。江团、黄颡、鳜鱼，什么都有。后来慢慢少了，

这几年更是几乎打不到了。我爸说，是因为上游建了很多厂，水不好了。”我没说话。

“所以那天我看见那个照片，特别生气。”她转过头，看着我，

“不是因为那个项目在我家那边，是因为那些人……他们明明知道会污染，还是那么做。

他们不把鱼当回事，也不把吃鱼的人当回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水光。“我学农，

是因为我想让地变好。我爸说，地好了，人才能好。可是我现在发现，光让地变好没用，

还得让那些人变好。不然他们今天污染水，明天污染地，我做多少都没用。”我看着她。

这一刻的她，跟那个在电梯里问“看破了为什么不说”的她，好像是同一个人，

又好像不太一样。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看到了问题的本质。而那个本质，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面对。“鱼来了！”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砂锅过来，热气腾腾，“小苏，

你爸最近咋样？好久没见他来了。”“挺好的，就是忙。”苏念帮忙摆碗筷，“阿姨，

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个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啥事？”“就是那个……用咱们这边的鱼，

做预制菜的事。”苏念认真地说，“我认识一个做电商的师兄，他说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