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禅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佛像的脸庞上勾勒出斑驳的泪痕。一、夜访老和尚在凌晨时分醒来。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只是醒了。七十三年的人间光阴，早已把他的睡眠削成薄薄的一片，

稍有风过，便断裂开来。他披上袈裟，推开门。今晚的月亮很好，白晃晃地挂在中天，

把整座破庙照得像沉在水底。庙是前朝留下的，据说供过山神，也供过关公，

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佛寺。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墨蓝的天，

月光从那缺口倾泻下来，正好浇在佛像的脸上——那张脸便一半在光明里，一半隐在黑暗中，

嘴角那抹微笑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老和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房，

却听见山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是什么人在奔跑。他抬起浑浊的老眼，

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冲进了院子。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

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是个姑娘，长发垂落下来，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师父……”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跪下来，“救救她，求您救救她……”老和尚没有说话，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他把年轻人让进禅房，点上油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

他看清了那姑娘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

但五官生得极好，即便昏迷着，也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安静的美。“她怎么了？

”老和尚问。年轻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眶通红：“我们……我们是逃出来的。

她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她不肯，我们就跑了。跑了三天三夜，

她本来就身子弱，今晚实在撑不住，晕过去了……”老和尚伸手搭了搭姑娘的脉搏。很弱，

但还在跳。他起身去灶房烧了一碗姜汤，让年轻人给她灌下去。姑娘的睫毛颤了颤，

却没有醒。“让她歇着吧。”老和尚说，“你跟我来。”他把年轻人带到殿里，

在蒲团上坐下。月光从破洞的屋顶照进来，照见佛像，

也照见他们两个——老和尚瘦得像一根枯柴，年轻人满脸的疲惫和焦急。“她叫什么名字？

”“阿莲。”年轻人说，“我叫阿福。我们是邻县的，从小一起长大……”他说着说着，

声音就哽咽了：“师父，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她爹收了人家三百两银子，死活要把她嫁过去。

阿莲半夜翻墙出来找我，说要不就跑吧，跑得远远的，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我就带她跑了。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可是这几天，她一直做噩梦。

”阿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说总梦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站在床前看她，

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她回哪里去，她说不知道，但那女人天天来，

她睡不着……”老和尚的眼睛在月光里动了动。“穿红衣裳的女人？”“是。

”阿福打了个寒噤，“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们？

”老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佛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去睡吧。”他说，

“明天再说。”二、红妆第二天一早，阿莲醒了。老和尚端着粥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

靠在墙上，正在和阿福说话。看见老和尚进来，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谢谢师父。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老和尚把粥放在她手边，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有了一点血色。五官确实生得好，眉眼弯弯的，

是一种很柔和的漂亮。但老和尚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即便捧着粥碗，也在抖。

“做噩梦了？”他问。阿莲的手一僵，粥差点洒出来。她抬起头，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师父怎么知道？”“阿福说的。”阿莲咬了咬嘴唇，看向阿福。

阿福赶紧握住她的手：“我跟师父说了，咱们是逃出来的。师父是好人，会帮咱们的。

”阿莲低下头去，半晌，轻轻“嗯”了一声。老和尚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什么梦？

说来听听。”阿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梦见……梦见一个院子。很大很大的院子，

有回廊，有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红的，红的绸缎，

红的蜡烛，红的喜字……像是在办喜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往下沉。

“然后我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站在喜堂中间，背对着我。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走过去，想看看她是谁……她突然转过身来……”阿莲猛地闭上了嘴。“她是谁？

”老和尚问。阿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我。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阿福急了：“阿莲，你别瞎说！怎么会是你？”“真的是我。

”阿莲的眼泪掉下来，“我看见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穿着红嫁衣，戴着凤冠，

脸上抹着很厚的粉，嘴唇涂得血红……她在笑，笑得很开心，可是眼睛里没有笑，

眼睛里……”她捂住脸，浑身发抖。“眼睛里是黑的。”她说，“两个眼眶都是黑的，

像两个洞。”阿福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不怕不怕”，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老和尚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个院子，”他忽然开口，

“你认不认得？”阿莲从他怀里抬起头，茫然地摇头：“不认得。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院子。

”“池塘里有锦鲤，回廊上挂着红灯笼，喜堂中间供着什么？”阿莲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慢慢说：“供着……供着一尊佛像。很小，

金色的，放在供桌上。”老和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佛像的脸，你看清了吗？

”阿莲的脸色变了。“没有。”她的声音在抖，“我不敢看。那个女人的脸转过来以后，

我就吓醒了。每次都这样，一到那儿就醒。”老和尚站起身。“你们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他说，“我去去就来。”三、旧事庙后头有一片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也没几个坟，

稀稀拉拉地散着几个土包，长满了荒草。老和尚穿过荒草，走到最里头那个坟前站住了。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歪着的石头。老和尚在坟前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

把荒草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说话。“是你吗？”他忽然开口，对着那座无名的坟，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这儿？”没有人回答他。老和尚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阿福站在那里，正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师父，您去哪儿了？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说：“你跟我进来。”他把阿福带到大殿里，在佛像前站定。

月光没有了，现在是白天，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得佛像的金身闪闪发光。

“你跟我说实话。”老和尚看着阿福的眼睛，“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阿福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师父，我、我告诉过您了，是邻县的……”“哪个邻县？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老和尚叹了口气。“年轻人，”他说，“我活了七十三年，

什么没见过？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阿福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去，半天不说话。

就在老和尚以为他还要继续嘴硬的时候，他忽然跪了下来。“师父，我骗了您。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不是逃婚出来的。阿莲她……阿莲她是我从坟里刨出来的。

”老和尚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阿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阿莲是我的未婚妻。

我们定亲三年了，说好了今年秋天成亲。可是上个月……上个月她突然病了，病得很急，

找了七八个大夫，谁也看不明白。没出十天，人就没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她家人把她埋了，埋在后山的坟里。我……我受不了。我偷偷去刨坟，

想再见她一面。刨开棺材一看，她躺在里头，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还有血色，

身子也没硬。我把她抱出来，抱着抱着，她就、她就睁开眼睛了……”老和尚的眼神变了。

“活了？”“活了。”阿福拼命点头，“可是活过来以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不记得她家在哪里。我说我是她未婚夫，

她就信了；我说我们逃婚出来的，她也信了。可是她天天做噩梦，天天梦见那个院子，

梦见穿红嫁衣的自己……”他抓住老和尚的衣摆：“师父，

她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老和尚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那个坟，”他终于开口，“在什么地方？”“就在后山。”阿福说，

“翻过这座山，走二十里地就到了。”老和尚摇了摇头：“不用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知道。”阿福愣住了。“三十年前，”老和尚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庙里住着另一个和尚。”四、孽债那个和尚叫慧明。三十年前，慧明还是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他是从别处游方来的，在这破庙里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