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与星辰

1 化州农场的晨雾1997年的春天，在化州农场，黄田田降生的第八个月，

母亲王欣的怀抱还带着乳香，却已不得不松开。田田则被放在外婆的怀里，

随着外婆文祥勇的呼唤，开始了她漫长的童年。不知何时。离婚协议上的墨迹未干，

弟弟被父亲抱走时哭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外婆的农场坐落在化州腹地，

晨雾是这里最慷慨的馈赠。每天凌晨四点，雾气便从河面升起，漫过青瓦屋顶，漫过晒谷场，

漫过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把整个农场浸泡在牛奶般的混沌里。田田的摇篮就挂在厨房门口，

她能听见外婆在雾气中咳嗽，听见公鸡在雾气中打鸣，

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像谁在低声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田田醒啦？

"外婆的声音总是从雾气深处传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她佝偻着背，

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菜地摘下的青菜，露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

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田田不会说话，只会咿呀地挥舞小手。

外婆便把她从摇篮里抱出来，用粗糙的脸颊蹭她粉嫩的脸蛋。

外公黄喜欢此时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红光在雾气中一明一灭，像颗迷路的星星。

"抱会儿？"外公伸出手，指节粗大如老树根。外婆把田田递过去，嘴里念叨着："小心些，

莫呛着娃。"外公抱孩子的姿势很别扭，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喜欢看《西游记》，

那是农场唯一一台黑白电视能收到的节目。每当片头曲响起，外公的眼睛就直了，

烟锅忘了磕，怀里的田田也忘了哄。那天傍晚，夕阳把龙眼树染成金红色。田田饿了，

哭得小脸通红。外公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奶嘴塞进田田嘴里，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骂道："老糊涂！你往哪儿塞呢？"外公低头一看，

奶嘴正戳在田田的鼻孔上。乳白色的奶液糊了她一脸，像只偷吃被逮住的小花猫。

外婆夺过孩子，一边擦拭一边笑骂："看电视看迷了眼，将来田田要是鼻子不通气，全赖你！

"外公挠挠头，嘿嘿地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晒谷场边缘，

那里有几只母鸡正在刨食，偶尔扑棱着翅膀飞上低矮的墙头——农场的鸡是会飞的，

它们骄傲地站在瓦片上，俯瞰着这个被雾气笼罩的世界。2 甘草与偷吃的哲学田田三岁时，

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她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辽阔——原来厨房后面不是尽头，

而是一座山；原来那条河不是边界，而是通往对岸的秘密通道；原来外婆的警告不是法律，

而是可以巧妙规避的建议。"田田，"外婆耳提面命，枯瘦的手指戳着她的额头，

"厨房里的猪脚是过年用的，万万偷吃不得。你可知道，邻村有个女娃，偷吃了家里的腊肉，

被她爹吊在房梁上，乳房都被割了！"田田瞪大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

她还不懂乳房是什么，但"割"这个字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外婆的眼神那么严肃，

皱纹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那天午后，阳光把晒谷场晒得发烫。田田坐在门槛上，

看着蚂蚁搬家，心里却惦记着厨房瓦罐里的猪脚。香气像只无形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挠得她心痒痒。"杨过！"她扯着嗓子喊。一个瘦小的男孩从竹林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泥巴，

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是农场的孩子，比田田大两岁，因母亲聋哑、父亲常年在外，

养成了野猫般的性格。田田叫他"杨过"，是因为看了电视剧后，

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种孤独的倔强。"干啥？"杨过抹了把鼻子。"想吃猪脚不？

"田田压低声音，像个小阴谋家。杨过的眼睛亮了。两个孩子溜进厨房，田田搬来小板凳，

杨过负责望风。瓦罐的盖子很沉，田田使了吃奶的劲才掀开。猪脚炖得酥烂，

胶质把汤汁凝成琥珀色的冻，香气轰地炸开，熏得她头晕目眩。"快拿！"杨过催促道。

田田抓了最大的一块，烫得左手换右手。两个孩子躲到柴房后面，蹲在阴影里，

像两只分食猎物的小兽。猪脚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八角和桂皮的回味，

田田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美妙的东西，比母乳还让人沉醉。"要是被发现咋办？

"杨过舔着手指问。"就说被野猫叼走了。"田田满不在乎。结果那天傍晚，

外婆发现猪脚少了一块，站在院子里骂了半个时辰。田田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骂到最后，

外婆突然叹了口气："作孽哦，养了个小馋猫。"田田探出头，看见外婆的嘴角竟然带着笑。

那一刻她似懂非懂：原来有些警告只是仪式，就像过年要贴春联，就像吃饭前要洗手，

就像偷吃后要挨骂——程序走完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但糖果饼干的事，

程序却走得不太一样。那年春节，母亲王欣从湛江回来，带了一大包糖果饼干。

外婆把它们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腰间，走路时叮当作响。"田田，"外婆严肃地说，

"这些要等过年才能吃，现在吃了，过年就没得吃了。"田田点头，眼神却瞟向柜子。

她知道钥匙的位置，也知道柜子的高度。那天夜里，她搬来小板凳，踩着它够到柜顶，

摸到了那包糖果。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只正在作案的小老鼠。

她剥开一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秘密：规则是死的，

人是活的；警告是听的，糖果是吃的。3 河流与山头的冒险农场的河是田田的游乐场。

它不像城里的河那样被水泥禁锢，而是随心所欲地流淌，时而宽阔如湖，时而狭窄如溪，

在暴雨后会漫过那条连接两岸的土路，把整个世界变成水乡泽国。"发大水啦！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家门。田田站在路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

水面上漂浮着树枝、泡沫和偶尔翻肚的小鱼。她脱下凉鞋，提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踩进水中。

河水冰凉，带着泥沙的腥味，小鱼从她的腿边滑过，像谁在挠她的痒痒。"捉鱼啊！

"杨过在远处喊。孩子们分散开来，有的用竹篮，有的用手，有的干脆扑进水里。

田田捉到一条鲫鱼，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尾巴拍打着她的掌心，痒酥酥的。

她把鱼放进塑料袋，又继续搜寻。那天她捉了十几条，养在厨房的水泥水池里，

看它们游来游去，直到外公说要炖汤才罢休。河对岸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更高的山，

更密的林，更多的野果。田田和杨过常常撑船过去——所谓撑船，

其实是借用农场废弃的木船，用一根竹竿笨拙地划水。杨过力气大，负责撑船；田田胆子大，

负责指路。"那边有捻子！"田田指着山坡。捻子是最美味的野果，

紫黑色的果实藏在绿叶间，像一串串迷你葡萄。他们爬上山坡，拨开荆棘，手指被染成紫色，

嘴唇也紫得像中了毒。甜中带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田田觉得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有时候他们也会钓鱼。用缝衣针弯成鱼钩，串上蚯蚓，坐在岸边等。杨过的耐心比她好，

常常能钓上半斤鲫鱼。田田坐不住，一会儿去捉蜻蜓，一会儿去摘野花，

把钓鱼竿插在泥地里，任由它自己颤动。那年夏天特别热。有一天，他们在河边玩耍，

衣服被汗水浸透。杨过突然说："下去洗洗？"田田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

她还不懂羞耻是什么，只觉得河水在召唤。两个孩子脱光衣服，扑进水里。河水包裹着他们，

像母亲的子宫一样温暖安全。他们打水仗，捉迷藏，直到夕阳西下，才湿漉漉地爬上岸。

后来田田长大了，想起这件事会脸红。但在当时，她只觉得快乐。

直到外婆说起那个故事：有一天，外婆和舅舅在河边洗衣服，船突然自己飘走了。

舅舅跳进水里，游过去把船划回来。外婆说，河里有水鬼，专门拉小孩下水。田田听了，

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但白天，她依然往河边跑。危险和快乐，在童年的天平上，

总是后者更重一些。4 竹竿、面粉与星辰农场的孩子们没有玩具，

但他们有 imagination——这个词是田田后来才学到的，当时她只知道，

看了《西游记》后，整个世界都变了。她开始寻找"法宝"。山上的藤蔓是最好的材料，

抽在电线杆上，发出"咻咻"的声音，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她折下特定的树枝，

用小刀削成小葫芦，挂在脖子上，觉得自己是下凡的仙女。她还收集各种植物的种子，

中间挖空，串成手串，戴在手腕上，向小伙伴们炫耀。"这是南海观音给我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杨过配合地点头："我能摸摸吗？""不行，会法力尽失的。

"他们还会做"高跷"——两根竹竿，中间绑上脚踏板，踩上去能高出半个身子。

田田和杨过踩着高跷在晒谷场上走，威风凛凛，觉得自己是 towering 的巨人。

有一次田田摔了，膝盖磕出血，她没哭，爬起来继续走。杨过夸她："你比男孩子还勇敢。

"最快乐的时光，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做面条疙瘩。那是农场的传统，面粉加水揉成面团，

再用手撕成小块，扔进沸水里，加上青菜，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外婆负责和面，

外公负责烧火，田田负责撕面团。她的手小，撕出来的疙瘩也小，像一颗颗白色的鹅卵石。

"田田撕的疙瘩最好看。"外公总是这样说。其实他知道，田田撕的疙瘩大小不一，

煮的时候容易生熟不均。但夸奖是农场的货币，比钱更流通。田田听了，撕得更起劲，

面粉沾了满脸，像只小花猫。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

忽大忽小。田田吸溜着面条，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窗外的青蛙在呱呱叫，

远处的狗在吠，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抬头看天，星星密密麻麻，

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外婆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田田找了一颗最亮的，

认定那是自己的。她对着星星许愿，虽然还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但许愿这个动作本身，

就让她感到神圣。5 上学路与红色新娘五岁那年，田田要上学了。学校离农场有几公里，

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是一段散步的距离，对于田田来说，却是漫长的远征。

外婆给她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车架很高，田田站上去，脚尖勉强够到脚踏板。

她学会了"站骑"——双手握住车把，身体站立，一上一下地踩踏板，像只笨拙的企鹅。

每天早上五点，外婆起床煮面条，卧一个鸡蛋，看田田吃完，然后送她到路口。"慢些骑，

"外婆叮嘱，"看着路。"田田点头，踩着车消失在晨雾里。路两旁是橡胶林，风吹过，

叶子沙沙作响，像谁在低语。有时候她会遇见同学，大家一起骑，铃声在雾气中回荡。

有时候她一个人，便大声唱歌，给自己壮胆。学校是几排红砖房，操场是泥地，

下雨时变成沼泽。饭堂有个大蒸笼，学生们把自带的米和菜装进饭盒，放进去蒸熟。

柴火是学生们轮流去山上捡的，这是田田最喜欢的劳动课。捡柴要爬后山。山路陡峭，

但孩子们像一群小山羊，蹦蹦跳跳就上去了。枯枝落叶是最好的燃料，

有时候还能捡到被雷劈断的树干，那是宝贝，能烧好几天。田田力气小，背不动太多，

便捡些轻的。装满一筐，从山上滑下来，风在耳边呼啸，像坐滑梯一样刺激。"黄田田，

你流血了！"同学惊呼。田田摸摸鼻子，指尖一片鲜红。她想起早上在小卖铺买的脆脆面，

香辣味的，吃完就觉鼻子发热。原来这就是流鼻血。她仰头望天，血倒流进喉咙，

腥甜腥甜的。老师送她到校医室，塞了一团棉花，止住了血。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

是母亲王欣从湛江寄来的。同学们围着她，像看一只珍稀动物。"黄田田像新娘！"有人喊。

田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大红色，的确喜庆。她不懂新娘意味着什么，

但同学们的目光让她感到骄傲，又有些羞涩。她跑去找杨过，想炫耀新衣服。

杨过正在操场角落翻跟斗，身体蜷成球，向前一滚，稳稳落地。他站起来，看见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