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万花筒

1 天城原野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透过云纹窗棂洒进来的金光。

那些光线柔软得像母亲的抚摸，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条通往窗外的路。他翻身坐起，

十年如一日，她总是比他早一刻钟。“原野！”果然，她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

“再不起来，参拜要迟到了。”“起了起了。”他套上灰蓝色的长袍。推开木门时，

星落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他。晨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头发又翘起来了。”她伸手替他压了压，指尖的温度像一片羽毛掠过。

他们住在天城西区的普通民居里，青瓦白墙。每天清晨，他们和成千上万的天城居民一样，

沿着蜿蜒的云阶往城中央的万仞高台走去。那里供奉着云神。云神是谁？没人说得清。

老人们说，天城存在了多久，云神就存在了多久。每个月的朔望之日，

人们都要去高台下参拜，献上自己写的祷词——那些祷词写在特制的云纸上，

焚烧后化作青烟升入云端，据说能被云神听见。“你说，云神真的存在吗？

”原野曾问过星落。她歪着头想了想：“大家都说有，那应该就有吧。再说，

参拜完可以领一块云糕，你不喜欢吃吗？”云糕是天城特有的吃食，用晨露和云絮制成，

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每次参拜结束，她总是把自己那块也塞给他，

说自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可原野分明见过她偷偷舔手指上沾的碎屑。今日是望日，

高台下人山人海。原野牵着星落的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焚祷词的铜炉有三丈高，

炉火常年不熄，青烟盘旋而上，在高台顶端缠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据说那就是云神的居所。

轮到他们了。星落闭着眼睛，双手捧着云纸贴在额头，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原野看着她虔诚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从不向云神求什么，

如果非要求，那就求此刻能长久一些。祷词投入铜炉，火焰“呼”地窜高，

青烟中隐隐显出七彩的光。周围有人惊呼：“神迹！神迹！”原野却盯着那七彩光晕发呆。

“走吧。”星落拉他的袖子，“去领云糕。”他们刚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歌声。原野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仰望着高台上空的漩涡。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致的安详，眼中流出泪水，

可嘴角却带着满足的微笑。周围的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看见云神了？

”那中年男子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又深邃得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他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回家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温暖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像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那光芒越来越亮，却丝毫不让人感到不适。

原野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仿佛看见世间最美好的事。然后，“嘭”的一声轻响，

那男子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入高台上空的青色漩涡里。那光点在阳光下闪烁，

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人群沸腾了。“被云神接走了！他是虔诚的信徒！”“他成神了！

”“多好啊，回家了。”星落攥紧了原野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原野低头看她，

发现她眼眶有些红。“原野，”她轻声说，“赵伯，上个月还给我送过他种的柿子。

”原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那天晚上，星落睡不着，披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原野出来时，她正对着夜空发呆。“你说，赵伯去哪儿了？”“大家都说成神了。

”“你觉得呢？”原野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你没看见他最后的笑吗？他……很高兴。像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星落转过头看原野，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点点银光：“那个笑，让我也想跟着去。

”原野心里微微一紧：“你想去？”“不是现在。”她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

如果有一天能那样离开，也挺好的。没有痛苦，没有害怕，只有高兴。”原野揽住她的肩，

没再说话。接下来的日子，参拜照常进行。每个朔望之日，都有人“回家”。

原野和星落依旧每次都去，依旧献上祷词，依旧领云糕吃。星落依旧把自己那块塞给他，

依旧偷偷舔手指上沾的碎屑。生活平静得像天城上空永远不散的云。直到有一天，

星落说：“原野，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那些回家的人，你发现没有，

都是最虔诚的人。”原野点头：“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虔诚怎么能见到云神？”“不是。

”星落皱起眉头，“我是说，他们都是那种……从来不想别的，只是一心相信的人。

赵伯就是这样，他一辈子没怀疑过云神，每天早晚都祷告，逢人就说云神的好。

”原野看着她：“所以呢？”“所以我在想，什么样的人会怀疑？”这个问题让原野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怀疑？怀疑什么？怀疑云神不存在吗？

星落继续说：“我问过一些人，有没有想过云神可能不存在。大多数人说没想过，

想那个干什么。少数人说想过，但想想就算了，反正大家都信，那就信呗。

”“那想过之后还继续信的，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星落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他们没怎么样。他们还是每天生活，每天干活，和以前一样。

没有回家，也没有别的。”原野回想了一下，星落说得没错。每次参拜日，

他们的表情都一样——那种终于等到什么的表情。“星落，”他问，“你想过怀疑吗？

”星落歪着头说：“想过啊。我小时候想过，云神是不是真的存在？

是不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的？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为什么不想了？”“想也没用啊。

”她笑了，“不管云神存不存在，日子都得过。该参拜参拜，该吃云糕吃云糕。

”原野看着她，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他从来没想过怀疑？

他不知道答案。这个疑问在心里扎了根。原野开始留意那些“回家”的人，

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参拜日消失的，都是那些最纯粹的信徒，他们不是嘴上说说，

是真的从心底相信云神存在，相信有一天会回家。那些半信半疑、随波逐流的人，

从来不会消失，他们就那么活着，活着，永远活着。有一天，原野看见一个熟人消失了。

是镇上的老李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他不像赵伯那样天天祷告，

也不像别的信徒那样逢人就讲云神。他就是老老实实参拜，老老实实生活，从不多想什么。

原野愣住了。老李头不是那种最虔诚的人，他只是……只是跟着大家一起信，不多想，

也不多问。那他是怎么“回家”的？原野跑去问星落。星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也许问题不在于信不信，而在于想不想。”“什么意思？”“赵伯是从来不想别的，

一心相信。老李头也是从来不想别的，只是跟着大家走。他们俩有个共同点——都不想。

”原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想过的人呢？”“想过的人？”星落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找到了镇上最老的一位老人。老人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他每天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人家，您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回家”吧？”老人点点头，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见过，太多了。”“那您想过为什么能“回家”吗？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原野看不懂的东西。“想过啊，年轻的时候天天想。”他说，

“后来就不想了。”“为什么？”老人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想那么多干什么？

该回的时候自然会回。活着就好好活着，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原野和星落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老人又说：“你们也在想？”原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人笑了：“那就继续想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那天晚上，原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全是流动的光。那些光里有无数的画面——有人在飞，

有人在游，有人在奔跑，有人手牵着手走向远方……每一个画面都转瞬即逝，

每一个画面都美得让人想落泪。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你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原野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星落站在床边，看着他。“你做梦了？

”他点头。“梦见什么？”他想了想，说：“梦见我们在找什么。找了很久很久。

”星落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暖：“找就找呗。反正我陪着你。”原野握紧她的手，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他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哪里，

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去了何方。但他知道，不管找不找得到答案，她都在身边。这就够了。

下一个参拜日，他们照常去高台，照常焚祷词，照常领云糕。原野看着那青色漩涡，

心里不再有疑问。然后，他看见了。那片虚空里，有一扇门。门是光做成的，

七彩的光流转不息。2 海洋原野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浮上海面。这是他的习惯，

从记事起就有了。为什么要有这个习惯，他说不清。只是每天清晨，

当阳光透过海水照进珊瑚屋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游，把头探出水面，

看着淡紫色的天空发呆。有时候他能发很久的呆，久到星落来找他。“又在这儿。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看什么呢？”原野回过头，

看见她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是这片海域最漂亮的人鱼，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只是每天陪着他游来游去，有时候唱歌，有时候发呆。“不知道，

”他说，“就是想看看。”“看什么？”“看天、看云、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星落游到他身边，也把头探出水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淡紫色的天空上，

一轮月亮永恒地挂在那里，但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啊。”她说。“是啊，

什么都没有。”原野收回目光，看着她，“但我觉得，应该有什么。”星落歪着头看他，

那样子让他心里一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每次她这样看他，他就觉得，有她在，

别的都不重要了。“走吧，”她说，“该唱歌了。”这个世界的规矩很简单：每天唱歌。

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唱。只是从记事起，所有人鱼都在唱。早晨唱，傍晚唱，

有时候夜里也唱。唱的内容也简单，都是些古老的歌谣，

讲的是海洋的故事——出生、长大、爱上、死去。唱满十年，就可以去海神殿。

海神殿在遥远的神秘海域，传闻那里是海神的居所。去过的人鱼说，游到那里，

就能见到海神，从此永远幸福。没去过的人鱼羡慕地看着他们远去，然后继续唱自己的歌。

原野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唱歌只是为了陪星落，因为她唱得好听。

她的声音清澈得像最纯净的海水，每次她唱歌，周围的鱼都会聚拢过来，静静地听。

原野喜欢看着她唱歌的样子——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

美得像一幅画。一年、两年……时间像海水一样流过。第五年的时候，有人鱼“成神”了。

那是一条年轻的雄性人鱼，刚满十年。成神那天，所有人鱼都聚在海面上，

看着他游向远处的神秘海域。他的身影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歌声。

“他去了。”老奶奶人鱼感慨。原野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向往，似乎是……疑问？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独自浮上海面看月亮。星落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想什么呢？”她问。

“想那个去海神殿的人鱼。”“你也想去？”“不知道。”他摇头，“我在想，

他到底去了哪里？”星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奶奶说，海神殿不是谁都能进的。

”“什么意思？”“奶奶说，只有真正虔诚的人鱼，才能见到海神。如果心里有杂念，

就进不去。”原野心里一动：“什么杂念？”“就是……”星落想了想，

“就是会想“海神是不是真的存在”“去了会怎么样”这种问题。奶奶说，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海神殿。但他游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往回游了。

回来后他再也不提海神殿的事，只是每天浮上海面发呆，像你一样。

”原野愣住了：“后来呢？”“后来他一直活着。活得比谁都久。”星落看着他，“奶奶说，

爷爷心里有太多问题，所以他进不去。”原野的心跳加速。“那爷爷现在呢？”星落说，

“他活好几百年了，是整个海域最老的人鱼。每天看天，偶尔唱唱歌。”原野看着她，

忽然问：“你想去海神殿吗？”星落想了想：“想去，也不想去。”“为什么想去？

”“因为大家都说那里好，想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因为去了就见不到你了。”原野心里一暖，

握住了她的手。第二天，他们去找了星落的爷爷。老人鱼住在最深的海沟边上，

一个用珊瑚和贝壳搭成的小屋里。他确实很老了，老得脸上的皱纹像海底的沟壑，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原野和星落说，“小丫头来看我了，还带了朋友。

”星落扑过去抱住他，撒娇地蹭了蹭。原野在一旁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鱼看着他，

忽然说：“你心里有很多问题。”原野一愣，点点头。“问吧。

”原野深吸一口气：“您去过海神殿吗？”“去过。”“那您为什么回来了？

”老人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因为我游到半路，忽然想了一件事。”“什么事？

”“我想，如果海神殿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去了的人鱼从不回来？如果他们真的成神了，

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们一声，说那里有多好？”原野的心跳更快了：“那您觉得，

他们去哪儿了？”老人鱼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往回游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道光。”老人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道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就消失了，像……”他想了想，“像融进了光里。

”原野和星落对视一眼。“那您后悔回来吗？”老人鱼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不后悔。因为我回来之后，每天都能看见这个。

”他指了指周围——深蓝的海水、游弋的鱼群、发光的珊瑚，

还有头顶那一小片淡紫色的天空。“这里不美吗？”原野说不出话来。

老人鱼看着原野：“你心里有问题。有问题就带着问题活。没问题的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