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我好运不如祝我好孕

我娘是养在国公府的家生奴。一次意外，她顶替了天香楼的妓子，误入了我爹和朋友的赌局。

她怀的是谁的孩子，那个人就要娶她。很显然，我爹赢得了比赛。我娘也因此跃上枝头，

结亲的对象，由家丁马夫，变成了国公府唯一嫡子。1我娘的容貌并不算出众。十年前，

也不过是个稍微年轻的婢女。跟好看、美丽这样的词，压根沾不上边。也是因此，

当晚醉酒的公子们轮流临幸了她，第二天酒醒时，便迫不及待要拖我娘去斩首。

像我娘这样出身卑贱，又无甚美貌的婢子，睡了她是他们倒了八辈子霉。

就像菜里吃出石子、喝酒噎到喉咙、走路被摔一跤，是大骂一声晦气的程度。全然不管我娘，

不过是一个从未习武，当日又被强迫的弱女子。大抵是我娘哭得心烦意乱，

又大抵是睡了我娘让他们脸上无甚光彩，突然有一人提出来，何不彻底赌一次。

就赌这名婢子会不会怀孕，怀孕了，又怀的是谁的孩子。她怀了谁的孩子，

谁就要娶她当姨娘。就当是做好事了，他们想。是啊，所谓的好事，

就是强迫一名无辜的婢女，在她自尽前救下来，告诉她，如果能够有幸怀上孩子，

就可以免去浸猪笼的责罚。何其荒谬。更荒谬的，这件事情，还被圣上赞扬有君子风度。

我去他*的君子风度。当事的几个人完全沉浸在名扬千古的美梦中，

为了确保自己所谓的德行能够被传扬，他们每个人还像模像样地立了文书、字据，

赌上了所谓祖宗的资产。签字画押，再一一收好。

就连这名婢子日后被收进房中的待遇都被规划了，不算好，因为害怕日后的夫人吃味，

自己借不得姻亲关系。不算差，因为还要传扬他们的风骨和大义。待一切都完成后，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悲天悯人的面具。那是一种及其虚假的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走出国公府的院子时，他们还彬彬有礼地相互鞠了个躬。大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无论这名婢子日后坏了谁的孩子，让谁的风骨名扬天下，

他们还都是至交好友。至于我娘，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她就如同假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

老爷案几上摆放的盆栽，总是不由自己做主的。3幸运的是，我娘怀孕了。不幸的是，

她的命运，无非是从浸猪笼的水鬼，变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哦，错了，

是被关进废弃屋子里的玄鸟儿。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琴瑟和鸣，有的，

只是比她做奴才时更荒凉的姨娘院。娘亲骂过、吵过，还使出手段勾引过。可那有什么用？

等待她的，只有爹爹一次比一次更重的责罚。直至娶了大夫人，娘亲才认清，

爹爹根本不是良人的事实。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太傅府的嫡女不假，但却因为刻薄迟迟无法嫁出去。传言她在定亲的时候，

就打死过对方上门挑衅的妾室。为了不引起众怒，便把那名妾室的孩子贴身养着。

爹爹正是看上了那个孩子，才娶三十有二的大夫人进门。而那个孩子的一颦一笑，

都和她母亲极为相似。她的母亲，正是整个扬州城独占鳌头的瘦马。一笑倾城池，

一舞动天下。大夫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刻薄地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首先整顿的，

就是娘亲的院子。我娘由一日三餐有人伺候着，天天拿手绢抹眼泪怨天尤人的姨太太，

变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吃喝拉撒都自己动手的农妇。

特别是大夫人总要一日三次地过来巡视我娘，将她的面子里子都踩在地下，然后扬长而去。

弱者挥刀像更弱者，这是真理。大夫人奈何不了我爹，便奈何我娘。我娘奈何不了大夫人，

便奈何我。而我什么都奈何不了，便只能忍着。所以好不容易视线里出现了一只小兔子，

我想都没想，冲上去就将它捉住。多好的一只兔子啊，我抚摸着它脆弱的脖颈，

口水都要留下来。它的皮毛可以做冬天御寒的手套，身上的肥膘被火一烤就散发浓烈的香气。

自从大夫人嫁过来，我就没沾过荤腥了。所以尽管风光的大丫鬟找到我们院，

看见了我手上那只呆若木鸡的兔子。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管不顾地准备就地生吞活剥。

鞭子挥动中带着烈烈的风声，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我也还是不丢手。

日子太苦了，我想，我宁愿现在就被人打死。出乎意料的是，

那个穿的像仙女的李云舒皱着眉呵斥她。“你没看到她是因为饿才抓住嘟嘟不放的吗？

”“有空打她，不如给她换块糕点。”4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特别是，

她还蹲在我面前，柔声问我，“你好，我能不能用手里的糕点来换嘟嘟？”鬼使神差地，

我同意了。放开嘟嘟的那一刻，我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突然撒起腿就往外跑。

她们这些上等人，总是喜怒无常的。就比如我爹，前一秒还和颜悦色和你商量，

下一秒就直接喊来最强壮的嬷嬷，要在院子里执行家规，打我五十棍子。

一路飞奔跑回到我娘的院子，我累得像条狗一样瘫着喘气。我知道这很不大家闺秀，

但我娘从不管这些。就像她不质疑我为什么这么狼狈，也不询问我每天到哪鬼混。

她只看到了我空空如也的手。“为什么？”她抄起棍子，对着我就是一顿暴打。一边打，

一边怒骂。“你这个杀千刀的赔钱货，今天下午又去哪玩了！

”“你知不知道你娘老子快饿死了，你这个贱人，是不是想背着我偷人！”等到她打累了，

便会放过我。然后躺在唯一的床上，嘟嘟囔囔地幻想着她以后的风光。当然，

最后总少不了一句，总有一天我非弄死你这个赔钱崽子。这话她说得务必笃定，就连我，

也开始期待那天的到来。可李云舒比那天更先到来。不知道她到底跟大夫人和我爹说了什么，

总之从那以后，我跟她一样，吃住同席，是大夫人记在名下的嫡女。我的日子，

竟然荒谬地幸福起来了。后来在李云舒的院子，再次碰见我爹和大夫人时，

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在我面前扔了一块沾着泥巴的馊馒头。每次我都跪着爬着拿到那块馒头，

然后他们再恶趣味地命令嬷嬷收走。不得不说，在折磨我这件事上，

他们夫妻二人都有出奇的一致。可这次，不一样了。李云舒站在我面前，她将我护在身后，

手牢牢地抓住我不放。“娘亲、爹爹，”她平视着他们，“冉冉也是国公府的嫡女。

”“日后，是要一同跟我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到时候惊扰了圣上，咱们国公府的荣光，

也要到头了。”“哼！”父亲一甩袖袍怒气冲冲地走了，大夫人连忙跟上。这是第一次，

我看见他们落荒而逃。“不怕不怕了，冉冉我们不怕了。”李云舒哭着抱住了我，

这也是第一次，我看见她哭。她的眼泪一点一滴地落在我精致的外衫上。

可我却并不觉得厌烦，大抵是因为弄湿我衣衫的人是她。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李云舒真正的娘亲，是名动一时的扬州瘦马。爹爹起了用李云舒攀附权贵的心，

这才迎娶大夫人进门。5这个院子，爹爹和大夫人自那之后，就很少来了。

能坚持每天都来的，只有我娘亲。她每天中气十足地骂上好几个小时，

骂我是好赖话听不懂的赔钱货，骂李云舒是不要脸出卖身体的贱人。

李云舒这时总会很担忧地看着我，尽管我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后来我娘骂的烦了，

我便告诉她，要是再来一趟，日后她所有的供给，李云舒便都不会给她。

我头一次体会到权力的滋味。往日在我这里威风凛凛的娘，头一次像被踩着尾巴的猫，

灰溜溜地走了。李云舒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冉冉，她毕竟是你娘。”“天下的娘，

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可是她不爱我，”我打断了李云舒的话，“她真的不爱我。

”“冉冉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你知道再此之前我叫什么吗？”“我叫赔钱货、表字、贱人。

”我努力地抬起头，假装不让自己的眼泪留下来。那就太丢脸了。可比我还丢脸的是李云舒，

她哭着抱住我跟我说对不起。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从那之后李云舒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因为我总会扮鬼脸逗她笑。实在不行，就捡些嘟嘟的事情给她说。她总会笑的。

李云舒的心就像是棉花做的，稍微用点外力挠挠，她就咯咯笑。

我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平静、幸福、但我错了。生活总会措不及防给我个重击，

连我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又或者，我早该料到，在爹爹日复一日用黏腻，

仿佛沾着痰的眼神看李云舒，我就该知道。爹爹迟早会对李云舒下手的。那日还是来了。

那个足以打败我所有幸福生活的日子。我在外面买李云舒的及第礼，回来的有些迟了。

可大夫人却一反常态地在门口守着我，她的目光怜悯、鄙夷、又带着恶狠狠的嘲弄。

“傻孩子，快去送送云舒吧。”“她要不行了，你现在赶过去，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疯狂地跑回那个呆了五年的小院，连嘟嘟都没来得及喂。我只看到李云舒赤裸着身子，

床单上是点点血迹。她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任凭奴仆给她灌上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李云舒，

在她及第礼的前一天，被我爹，玷污了。6喂给李云舒的药里面，

掺了大量的水银、麝香、还有红花。他们想让李云舒死，尽管李云舒什么也没做错。“冉冉，

”她握住我的手，不住地咳凑。“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了。

”“我原本想...原本想护住你一辈子的。”漫天的后悔和愧疚将我淹没。

我不住地跟她说对不起，痛骂我自己是个没有心的王八蛋。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没有出去…如果当时我在场…可是没有如果。

爹爹和大夫人就在这时进来，我抬眼望向他们。突然觉得他们是如此相配。同样的心狠手辣，

同样的不把人命当回事，也同样的锦衣玉食，坐高堂。大夫人很是得意，

她亲切地喊我的名字，“冉冉，你还跟那个妄图勾引你爹的贱婢搅在一起干什么？

”爹得也恢复了往日慈善的面庞，“以后你就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记在我和夫人名下。

”“你请放心去选秀，你娘我会抬为侧夫人，一同和夫人打理府内事物。”娘亲也来了。

她卑躬屈膝地站在爹爹和大夫人身后，眼中闪着热切的，盼望的光。

仿佛我是一块上好的肥肉。过年时待宰的猪。李云舒也在这时推着我往前走，

她咳了好大一滩血。可她仍然固执地推着，我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我不答应。

我拿出我给她买的及第礼，那是一根上好的桃花发簪。我偷偷做了三个月的手工才换来的，

原本应该插在她如墨的秀发里。如今，却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冷冰冰地望着那三个人，

明明我该跟他们亲近，可对他们，我只有无穷无尽地厌恶。“给她找来御医治疗，要不然，

我就一同死在这里。”“国公府到时候没参选的秀女，你们也得死。”“用我一条贱命，

换国公府上下几百口的性命，值了。”最终他们还是骂骂咧咧地妥协了。御医进进出出，

我却始终守在李云舒身侧。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借着阳光的间隙，

我看见那名久负盛名的御医轻轻地摇了摇头。7李云舒活不成了。

我想把那枚桃花簪子插在她鬓上，却被制止了。“不要...我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

”“这只簪子，算我留给你的念想。”“冉冉，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忤逆爹爹和大夫人。

”“你只要记得我，我只要你记得我就好。”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