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扮了十八年女人

为救父亲，李又仙自卖自身入南院，受尽凌辱。恩公匡人龙赎他出苦海，

他竟男扮女装嫁入匡府为妾报恩。夫君蒙冤流放，他抱着幼婴逃命，十八年扮母养育状元郎。

沉冤昭雪日，他留书出家：“为男子十七载，为女子十八年。”深山古观中，

小道童却说：“我师父玉华真人下凡，想做女人却投了男胎，

只好改了命数……”李又仙顿悟，原来自己就是那个一时兴起下凡的神仙！

---1崇祯十六年秋，李又仙把自己卖了整整一百两银子。他跪在“春喜院”龟公面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人从中间折断的枪。龟公捏着那张卖身契，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颈间，

又从颈间滑到腰胯，来回逡巡，如同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牲口。“读过书？”“读过。

”“会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龟公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倒是稀罕物。行，

一百两，就一百两。”他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拍，“按手印吧。”李又仙盯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自情愿卖入春喜院为娼，听凭教训，永不翻悔”的字样。他想起牢狱中的父亲，

想起那封求救无门的家书，想起自己在这京城里跑了三天三夜，求遍了父亲所有的故交旧识，

换来的却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他按下了手印。那一夜，龟公亲自来“验货”。

李又仙自幼习武，手上有几分功夫。他挣断了捆着他的麻绳，把龟公从身上掀翻下去，

一拳砸在他脸上。龟公杀猪般嚎叫起来，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五个壮汉，

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听着龟公在耳边骂：“臭穷酸，

装什么清高？老子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你，就是让你来伺候人的！给我打，打服了算！

”那夜之后，李又仙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死更难。他开始接客。起初他还试着反抗，

每次都被打得半死，扔进柴房里饿上三天。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本事——把魂魄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当那些肮脏的手落在他身上时，

他就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才是真正的李又仙。这念头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支撑。2匡人龙走进春喜院那天，

是个大雪纷飞的黄昏。李又仙被叫去陪酒。他端着酒壶走进雅间，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约莫三十出头，青布衣衫，眉目清正，周身没有半点狎客的轻浮气。

那人正望着窗外的雪出神，听见动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又仙脸上时，微微一顿。

李又仙垂下眼，给他斟酒。“你叫什么名字？”匡人龙问。“贱名，恐污尊耳。

”匡人龙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李又仙浑身一僵，却没有躲。

他在这一行三年，早已学会不去反抗客人的任何举动。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托着他的脸，

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落在他眼底。“你不该在这里。”匡人龙松开手，声音很轻，

“你眼底有光。”李又仙愣住。三年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眼底还有光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了。那晚匡人龙没有留他过夜，只让他陪着说了半宿的话。他们谈诗论词，

说古论今，从《诗经》讲到《离骚》，从孔孟谈到老庄。李又仙说着说着，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些话了。在这烟花之地，

他学会的只有如何赔笑、如何逢迎、如何在客人身下假装快活。鸡鸣时分，匡人龙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是惯例的度夜资。李又仙看着那锭银子，

忽然开口：“公子明日还来吗？”匡人龙回头看他，笑了笑：“来。”他真的来了。

连着一个月，匡人龙每日都来，每次只要李又仙作陪，谈诗论文，清谈彻夜，从不逾矩。

春喜院里流言四起，都说来了个怪人，花着嫖资却不嫖，怕不是个傻子。龟公倒是不在乎，

银子照收就行。第二十九天夜里，匡人龙忽然问他：“你可愿跟我走？”李又仙怔住。

“我问过龟公，你的赎身银子，三百两。”匡人龙看着他，“我拿得出。”李又仙张了张嘴，

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他才问出一句：“公子为何……为何要救我？”匡人龙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日雪中，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就觉得你该是个立于天地间的人，不该困在这泥淖里。”李又仙眼眶一热，慌忙垂下头去。

窗外又落雪了。3匡人龙用三百两银子把李又仙赎了出来，又给他置了宅子，

让他安心住下读书，待来年参加科考。李又仙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恩公大德，

又仙此生无以为报。”匡人龙把他扶起来，笑道：“谁要你报？你好好的，便是报了。

”李又仙住进那间小宅，每日读书写字，闲时在院中练剑。匡人龙每隔三五日便来看他，

带些酒菜，二人对饮清谈，一如在春喜院中那些夜晚。那是李又仙一生中最安宁的时光。

可他知道，这份安宁，是他偷来的。他时常在夜半惊醒，想起那些肮脏的过往，

想起自己残破的身子。他配不上这样的安宁，更配不上匡人龙的恩情。他欠他一条命，

欠他一个清清白白的来处。他想，总要还的。机会来得比他想的更快。那年秋天，

匡人龙忽然来访，神色间有藏不住的喜色。“我夫人说，想给你说门亲事。

”他笑着递给李又仙一杯酒，“城东王家的女儿，温婉贤淑，与你正相配。

”李又仙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问：“恩公待我如何？

”匡人龙一愣：“什么？”“恩公救我于泥淖，养我于困顿，待我如手足，视我如知己。

”李又仙抬起头，“这份恩情，又仙此生难报。若娶妻生子，便是安家立业，

从此与恩公天各一方。这样的恩将仇报，又仙做不出。”匡人龙哭笑不得：“这叫什么话？

我救你，是盼你好，不是盼你给我当牛做马。”“恩公的好，又仙记在心里。

”李又仙放下酒杯，“只是又仙早已发过誓，此生此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公。

”匡人龙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便也不再提。可他不知道，李又仙心里，

已经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4那年冬天，匡人龙忽然被卷入一桩谋反案中。

罪名是莫须有的。有人告发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证据是一封伪造的书信和几个屈打成招的“同党”。圣旨下来，抄家，流放，

家眷发配大同充军。李又仙得到消息时，匡府已被官兵围住。他翻墙进去，

在后院找到了匡人龙的妻子林氏。林氏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匡鼎，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嫂子。”李又仙跪在她面前，“把孩子给我。”林氏愣住：“什么？

”“恩公的罪名是谋反，按律当诛九族。孩子留在你身边，只有死路一条。”李又仙看着她，

“给我，我带他走。”林氏抱紧孩子，眼泪簌簌落下：“可你……你一个男子，

带着孩子如何藏身？官兵追来，你护不住他的。”李又仙沉默片刻，忽然解开发髻，

披散下一头长发。“嫂子，”他说，“我可以扮作女子。”林氏怔怔地看着他。

李又仙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本就生得清秀，这些年困顿摧折，

更添了几分阴柔之气。若换上女装，竟真有几分像女子。“恩公救我于泥淖，养我于困顿。

”李又仙伸出手，“我这条命是他的，这孩子就是我的命。”林氏泪如雨下，

把孩子递进他怀里。“若你我还有重逢之日，”她哽咽道，“我让孩子认你做亲娘。

”李又仙接过孩子，朝她磕了三个头，翻身没入夜色中。5李又仙带着孩子一路向南逃。

他身上穿着从匡府带出来的妇人衣裳，怀里揣着仅剩的十几两银子。为了掩人耳目，

他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宝儿”，对外只说丈夫死了，带着遗腹子回娘家投亲。

逃出京城第三日，官兵追了上来。那是在一个渡口，李又仙抱着孩子正要上船，

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如雷鸣。他回头，看见一队官兵正朝他这边冲来，

为首那人大喝：“站住！检查！”李又仙心里一紧，却没有慌乱。他低头给孩子掖了掖襁褓，

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慢慢转过身去。官兵已经冲到近前。“你，抬起头来！

”李又仙缓缓抬头，目光怯怯地看向那人。他在这行三年，最擅长的就是扮作柔弱女子。

那种眼神、那种姿态，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官兵盯着他看了两眼，

又看看他怀里的孩子：“一个人？往哪儿去？”“回军爷，”李又仙细声细气地说，

“奴家丈夫死了，带着孩子回沧州投奔娘家。”“丈夫怎么死的？”“得病，没了。

”官兵还要再问，身后忽然有人喊：“那边！那个穿灰袍的！站住！”官兵立刻调转马头，

朝那人追去。李又仙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稳稳地上了船。船离岸时，

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

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李又仙忽然笑了，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宝儿，

往后娘就靠你护着了。”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娘。他叫自己娘。6沧州没有亲戚。

李又仙带着孩子一路往南，最后在一个叫杨柳青的小镇上落了脚。

他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茅屋，对外只说夫家姓李，丈夫死了，带着遗腹子投亲不遇，

只能暂时住下。镇上的人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时有帮衬。李又仙收起了从前读过的书，

学着做那些女人家做的事——洗衣、做饭、缝补、纺线。最难的是给孩子喂奶。宝儿饿了，

哭得撕心裂肺。李又仙抱着他团团转，不知道该拿什么喂他。

最后还是隔壁的孙大娘看不过去，端了碗米汤来，教他一点一点地喂。“你头回当娘吧？

”孙大娘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叹口气，“这当娘啊，最要紧的是心细。

孩子哭了是饿了还是尿了，你得学会听。”李又仙连连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娘，他是个男人。每夜哄睡了孩子，他都会在油灯下独坐许久，

望着自己那双越来越粗糙的手发呆。这双手从前握剑、握笔，如今握着针线、搓着麻绳。

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从不认识的女人。有时候他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