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程烟火，半生暖凉

1 红绳系，远乡郎一九九二年的豫东平原，风里总裹着麦秸秆干燥的焦香，

田埂上的野草疯长，像是藏不住庄稼人心里那些朴素又急切的盼头。林秀莲十九岁，

皮肤是常年在日光下晒出来的蜜色，手掌心磨着厚厚的茧，那是十六岁辍学后，

在县城服装厂踩缝纫机、在饭馆端盘子攒下的印记。她没读过几年书，父母总说，

女孩子家识几个字就行，早晚是要嫁人生子，找个牢靠的男人，一辈子不愁吃穿，

就是顶好的归宿。秀莲听话，从小就听话。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

父母的精力大多分给了男娃，她早早学会了隐忍、顺从，把自己的心思藏在心底，

像田埂边不起眼的狗尾巴草，随风倒，不声张。那年秋收过后，媒人踏破了林家的门槛，

说是给秀莲说了门好亲事——南方当兵的男人，姓周，名建军，比她大三岁，身高一米七八，

穿着军装的照片寄过来时，林家父母眼睛都亮了。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军营的白杨树下，

一身橄榄绿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不算张扬，却带着兵哥哥独有的硬朗帅气，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沉稳。“当兵的，铁饭碗，

以后转业了就是公家的人，秀莲跟着他，一辈子都是长期饭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母亲拉着秀莲的手，语气里满是笃定，“南方条件好，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强百倍，

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去了。”秀莲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也没有少女怀春的悸动。她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她这样没学历、没背景的农村姑娘唯一的出路。她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句：“听爸妈的。

”两人的交流全靠书信。周建军的字刚劲有力，信里大多是军营里的日常，

训练、站岗、出任务，很少说儿女情长。秀莲没什么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

信里无非是家里的庄稼、厂里的工作、父母的身体，字里行间都是平淡的烟火气。一来二去，

半年时间，婚事就定了下来。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在老家摆了几桌酒席，

请来亲戚邻居吃了顿饭。秀莲穿着一身红色的的确良褂子，梳着简单的麻花辫，

脸上抹了点胭脂，看着还算喜庆。周建军穿着军装回来，全程话不多，脸上没什么笑容，

却也挑不出错处。洞房花烛夜，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秀莲低着头，手足无措，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陌生又疏离。婚后不过十天，

周建军就接到了部队的通知，要返回营地。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好好在家等着，

我这边稳定了，就想办法接你过去。”秀莲送他到村口的汽车站，看着汽车卷起尘土，

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她站在风里，久久没有动，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毫无头绪的未来。她依旧在县城打工，

每天踩着缝纫机到深夜，手里攥着微薄的工资，悉数交给父母。日子像村口的老水车，

日复一日，缓慢又单调。直到三个月后，她开始恶心、呕吐，吃不下饭，

母亲带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医生笑着说：“怀孕了，好好养着吧。”这个消息，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秀莲平静无波的生活。她第一时间给周建军写了信，

字里行间带着一丝笨拙的喜悦。可等了半个月，才收到回信，周建军的语气很平淡，

只说自己正在办理转业手续，要调去南方的城市当公务员，事务繁忙，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要操心。没有关心，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句温柔的安慰。秀莲把信叠好，藏在枕头底下，

心里那点微弱的喜悦，一点点凉了下去。怀孕的日子，漫长又孤单。婆家远在南方，

从未来过一次，娘家父母忙着地里的活和弟弟的婚事，也很少顾得上她。

她一个人住在婆家闲置的老屋里，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冷锅冷灶，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躺在床上，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听着窗外的风声，

孤独像潮水一样，将她层层包裹。她开始馋甜食，馋得发疯。

村里小卖部的水果糖、罐头、甜饼干，县城里的蛋糕、糖葫芦，只要是甜的，她都想买来吃。

好像只有嘴里的甜，才能压下心里的苦和孤单。她控制不住自己，越吃越多，胃口大得惊人，

体重像吹气球一样往上疯长。起初只是胖了一点，后来脸变得圆滚滚的，腰粗了，腿也粗了，

以前的衣服全都穿不上了。厂里的工友私下里议论她，说她怀个孕把自己吃成了胖子，

她听着，只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不辩解，不哭闹。她知道，自己只是太孤单了，

甜食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她在无人陪伴的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甜。周建军依旧很少来信，

偶尔的几封，全是关于转业的事宜，从未问过她的身体，从未问过孩子的情况。

他在南方忙着安顿自己的未来，全然忘了老家还有一个怀着他的孩子，

日夜盼着他归来的女人。预产期临近，秀莲的体重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百一十斤。

笨重的身体让她行动迟缓，走路都喘粗气，去医院检查时，

医生皱着眉说：“孕期体重超标太多，生产的时候会很危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秀莲害怕，却无处诉说。她给周建军发了电报，让他回来，

可回电只有短短几个字：事务繁忙，无法脱身。生产那天，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

秀莲被送进产房，疼得死去活来，因为体重过重，胎儿过大，顺产难以为继，

一度出现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人签字，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母亲哭着签了字，

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整整十二个小时，秀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最终剖腹产下一个六斤八两的儿子。医生说，母子平安，真是捡回来两条命。秀莲醒来时，

看着身边皱巴巴的小婴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摸了摸自己臃肿的身体，

摸了摸肚子上长长的刀口，心里又酸又涩。她用命换来了孩子，可孩子的父亲，

却连一面都没来看过她。月子里，她依旧胖着，二百多斤的体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贴心的照顾，她一边忍着伤口的疼，一边照顾襁褓中的孩子，

夜里起来喂奶、换尿布，常常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出了月子，周建军终于来了消息，

说他在南方的城市安顿好了，正式成为了一名公务员，让秀莲带着孩子去南方生活。

秀莲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想，或许到了南方，一家三口在一起，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穿过平原，越过江河，一路向南。秀莲抱着孩子，

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怀揣着最后一点期盼，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她不知道，等待她的，

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场冰冷的背叛。2 南国情断，归乡泪长南方的城市，温暖潮湿，

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豫东老家的干燥荒凉截然不同。

秀莲抱着儿子，跟着周建军走进他租住的小区，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可周建军的态度，

从她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冷得像冰。他看着她臃肿的身材，看着她土里土气的穿着，

看着她因为生育而憔悴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满满的嫌弃和鄙夷。他皱着眉，

语气不耐烦：“你怎么吃成这样？胖得像个球，走出去丢死人了。”秀莲的心，

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低头看着自己二百多斤的身体，自卑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

她想解释，说自己怀孕时太孤单，才爱吃甜食，说自己生孩子时差点丢了命，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会听。接下来的日子，

是秀莲这辈子都不愿回想的黑暗时光。周建军每天去单位上班，回来后对她非打即骂，

各种不耐烦。她做饭，他嫌难吃；她带孩子，他嫌她笨手笨脚；她想和他说说话，

他要么扭头不理，要么恶语相向。他从不带她出门，从不把她介绍给同事朋友，

仿佛她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累赘。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手机也总是藏着掖着。

秀莲不是傻子，她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她不敢问，不敢闹，只能忍气吞声，

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希望能挽回他的心。她试着减肥，少吃东西，可带孩子劳累，

加上产后身体虚弱，根本减不下来。二百多斤的体重，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抬不起头，

也成了周建军嫌弃她最直接的理由。直到那天，她抱着孩子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一家商场门口，远远地看到了周建军。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苗条、妆容精致的南方女人，

两人手牵着手，说说笑笑，举止亲密，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显然也是怀孕了。

秀莲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哭闹起来，她都浑然不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又瞬间冷却，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忙，不是不耐烦，

而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他嫌弃她胖，嫌弃她土，嫌弃她是农村来的没文化，

他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就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过他想要的日子，而她和孩子，

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周建军也看到了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厌恶和不耐烦。

他松开身边女人的手，走过来，一把夺过秀莲怀里的孩子，冷冷地说：“既然你看见了，

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她能给我想要的生活，你太胖太土，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离婚吧，孩子你带走，我不会管的。”字字诛心，

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秀莲的心脏。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父母称为“长期饭票”的男人，

看着这个她为他生儿育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男人，眼泪决堤而出。她想质问他，

想骂他无情无义，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她一辈子温顺隐忍，从未和人红过脸，

此刻面对这样的背叛，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那个南方女人走过来，挽住周建军的胳膊，

居高临下地看着秀莲，眼神里满是轻蔑。周建军护着那个女人，像护着稀世珍宝，而对秀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