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烫的。，整片东荒的天空都在燃烧。九重天劫的余烬像垂死的凤凰羽毛，一片片从苍穹剥落，坠向下方早已化为焦土的万里山河。，脚下是融化成琉璃状的山巅。低头看自已的手掌——那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暗金色的血从裂缝中渗出，一滴，两滴，砸在滚烫的琉璃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带着焦香的血雾。。，十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年。，每一次都差那么一步。第一次是被仇家暗算，第二次是道心不稳，第三次是功法反噬……到了第八世，他以为终于成了，天门都推开了一半，却发现自已最信任的师弟早已在他闭关处布下“噬魂大阵”。，他神魂俱灭前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师兄，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想毁掉。”
如今，是第九世。
“最后一道心魔劫……过了。”
江辰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砺石在摩擦。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正在消散的劫云虚握——万里雷云竟真的骤然收缩，化作九道紫色雷纹，烙印在他右臂上。
九劫雷纹，圆满之证。
苍穹深处传来轰鸣，不是雷声，是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声响。像亘古紧闭的门扉正在被缓缓推开，铰链与门槛摩擦，碾碎时光。
天门，要开了。
“清月，林皓。”江辰轻轻吐出这两个名字，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一次……真的成了。”
话音未落，身后云海翻涌。
两道身影踏碎虚空而来，一左一右，落在他身侧三步处。
左边是白衣女子，衣袂飘摇如九天垂落的月华。柳清月，碧霄宫圣女，东荒第一美人。她手中捧着一件流光溢彩的仙衣，衣角绣着并蒂莲纹——那是江辰第八世陨落前，取西海万年冰蚕丝、融南明离火、耗时三百载为她炼制的“莲心甲”。
第八世他死时，这件甲冑替他挡了三道诛仙剑光，护住了柳清月一缕残魂。
右边是青衣剑客，负长剑，腰悬朱红酒葫芦。林皓，天剑阁少主，江辰三百年前结义的兄弟。那葫芦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兄弟”二字——是结义那日，两人各取一滴心头血，混着江辰的本命真火炼成的。
林皓当时醉醺醺地拍着葫芦说：“辰哥，这葫芦装的是咱俩的血，以后你就是我亲哥。谁动你，我灭他满门。”
“辰哥！牛逼！”
林皓大笑着冲上来，一拳砸在江辰肩上。那一拳很重，重得江辰体内刚平复的气血又翻腾起来，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
但他只是笑。
九世了，每一次渡劫成功，第一个冲上来的永远是林皓。拳头永远这么没轻没重，笑声永远这么敞亮，敞亮得像是从未经历过这世间的污浊。
“你轻点。”柳清月嗔怪地瞪了林皓一眼，小心翼翼为江辰披上仙衣，“伤势如何？我带了药王谷的‘九转还魂丹’，还有师尊赐下的‘碧霄甘露’……”
“无碍。”
江辰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冰得像埋在万丈玄冰下的尸体。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柳清月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怎么了？”江辰轻声问。
“没……没什么。”柳清月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僵硬，“只是觉得不真实。九世了，辰，我们真的等到这一天了么？”
说话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江辰手背上。
烫得惊人。
“傻丫头。”江辰用拇指拭去她的泪，“哭什么？不是说好了么，待我飞升，便为你重塑仙骨，带你同入天门。还有林皓——”他转头看向兄弟，“你那‘天剑体’的缺陷，我已找到弥补之法。仙界有‘洗剑池’，可淬炼万剑本源，我替你留了位置……”
他絮絮说着，声音里带着九世从未有过的轻快。
九世的执念，九世的遗憾，九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老去、陨落、转世轮回却无能为力的痛楚——终于，要在今日终结了。
完美。
这个念头升起时，苍穹深处的轰鸣达到了顶点。
“轰——！”
整片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道纵贯东西的裂缝，裂缝中涌出亿万道霞光，每一道霞光里都流淌着完整的天地法则。仙气如瀑垂落，东荒大地焦土逢春，枯木发芽，死水化泉。
而在裂缝中央，一扇门正在凝聚。
高达万丈，门扉由混沌气铸成，门楣上刻着四个古老到无人能识的文字。那文字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像是直面天地初开时的真理。
天门。
“来了。”江辰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柳清月的手。
他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泛起涟漪，每一步落下，都有一道神环自他背后升起。一道、两道、三道……九道神环次第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光华映照诸天。
每一道神环，都代表一世圆满的修为。
当第九道黑色神环亮起时，九环共鸣，在他身后凝聚成一轮巨大的九彩光轮。光轮缓缓旋转，中心处，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正在孕育。
道果。
修仙者毕生修为的结晶，飞升的凭证，永生的基石。
江辰凝视着那颗果实从虚幻变得凝实，看着它表面浮现出九道玄奥纹路——剑道、丹道、阵道、时空道、因果道、生死道、轮回道、造化道，以及最后一世才悟出的……
完美道。
“以九世修行为柴薪，以十万年光阴为炉火。”江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引动天地共鸣，东荒万山回响，“今日，炼此道果，叩天门而——”
声音戛然而止。
一截剑尖，从他前胸透出。
晶莹剔透，如冰似玉，却又比世间任何神铁都锋锐。剑身上流淌着诡异的光纹，那些纹路所过之处，江辰体内的生机、修为、记忆……都在被寸寸斩断。
斩因果剑。
上古第一禁器，传说能斩断一切因果联系的邪物。被此剑所伤者，生前一切痕迹都会被从天地间抹去——无人记得你，无人认识你，你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会烟消云散。
就像从未存在过。
江辰低下头，看着那截剑尖。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林皓站在身后三步处，右手保持着前刺的动作。那张永远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东湖春水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江辰胸口喷涌的金色血液，倒映着那颗正在崩裂的道果，倒映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病态的快意。
“为……什么？”江辰开口，血从嘴角涌出。
林皓没回答。
回答他的是另一柄剑。
从左侧肋下刺入，贯穿肝脏，剑尖透体而出。这柄剑朴实无华，剑身上甚至有几处锈迹——那是江辰第三世时，亲手为柳清月锻打的定情信物“同心剑”。
持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江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左侧的柳清月。
她也在看着他，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鲜血淋漓。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那双曾含情脉脉望了他九世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挣扎、绝望……以及一种被强行植入的、冰冷的决绝。
“清……月？”江辰的声音开始破碎。
柳清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在剧烈颤抖，那口型依稀是——
快……走……
但已经迟了。
林皓猛地抽出斩因果剑，反手又是一刺，剑尖精准地没入江辰丹田。那颗刚刚凝聚成形的完美道果，被一剑贯穿。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像琉璃盏坠地，像美梦惊醒。
江辰看见自已的道果炸开了——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了一朵花。一朵由九彩光华和金色鲜血交织而成的……莲花。
血莲。
它在虚空中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映照着他一生的片段：第一世在凡间摸爬滚打，第二世得遇名师，第三世与柳清月初见，第四世和林皓结义，第五世创立江家，第六世为救父母闯地府，第七世为护族人独战三大魔宗，第八世为求完美道自斩修为重入轮回……
第九世。
这一世，他以为终于触碰到了完美。
血莲绽放到极致，然后开始凋零。
花瓣一片片剥落，化作光点消散。每消散一片，江辰就感觉自已的存在被抹去一分——不是死亡，而是“从未存在过”的那种抹去。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冲刷，就像镜中倒影被打碎。
“为……什么……”他还在问，声音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
这一次，林皓回答了。
“因为你是唯一的变数。”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和那张依旧俊朗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天道之下，万物皆有定数。生死轮回，因果报应，一切都被写在了天书上。而你——”
他向前一步，贴近江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修完美道，想跳出定数，想挣脱因果，想带着不该飞升的人一起飞升……辰哥，你不死，天道睡不着啊。”
天道？
江辰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第九世初，自已领悟完美道时，曾隐约感应到苍穹深处投来的一道目光。那目光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像是孩童看着蚁穴，又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牲口。
原来……那不是错觉。
“清月……”他挣扎着看向柳清月，却看见她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某种冰冷的东西彻底占据了她的瞳孔，那东西像是……提线木偶的关节，像傀儡丝线缠绕的眼球。
她机械地抽出同心剑，再次刺入。
这一次，刺穿的是心脏。
江辰倒下了。
他没有坠向大地，而是被两柄剑钉在虚空之中，悬在正在洞开的天门前。鲜血从九个伤口喷涌而出，却没有向下流淌，而是逆着重力向上飘去——飘向那扇打开了一条缝隙的天门。
仙界的光芒洒落，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冷，冷到骨髓里的冷。
“辰哥，别怪我。”林皓蹲下身，用袖子仔仔细细擦拭斩因果剑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情人的肌肤，“要怪，就怪你太贪心。完美？这世间哪有什么完美。天道让你九世重修，已是莫大恩赐。你竟妄想第十世？竟妄想带着不该飞升的人一起飞升？”
他站起身，看向柳清月：“时辰不多了，速战速决。”
柳清月木然点头。
两人同时结印，一道血色阵法在江辰身下展开。阵法中伸出无数血红色锁链，如毒蛇般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最后的力量——九世修为，完美道果的残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灵魂本源。
江辰感觉自已的意识在一点点被抽离。
视野开始模糊，听觉开始丧失，连痛觉都在远去。最后的最后，他隐约听见林皓说：
“江家那边……处理干净了么？”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一口，鸡犬不留。”柳清月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江云天战死，苏婉柔自爆，其余族人……全灭。”
“很好。”林皓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一来，他在这世间最后的因果，也断了。”
全灭。
无一活口。
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嘶吼太微弱，微弱到连风都吹不散，却引动了某种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那颗早已碎裂的道果核心处，还有一粒微不可察的光点。
米粒大小，却坚不可摧。
那是完美道最后的残渣。
也是九世执念最后的凝结。
光点猛地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共鸣。
像沉睡万古的巨兽被同类的鲜血唤醒，像亘古的钟磬被敲响第一声。
万里之外，幽冥血海最深处，一块镇压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石碑，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咔……嚓……”
缝隙中传出磨牙声。
那声音穿透阴阳两界，穿透时间空间，无视一切法则阻隔，直接响彻在江辰濒死的意识深处：
“恨吗？”
“想复仇吗？”
“想撕碎那些背叛者，踏破这虚伪的天道，建立属于你自已的……”
“完美世界吗？”
江辰的意识，在那一刻停止了消散。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最深处的那粒光点——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海水粘稠如血浆，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尸骸，有人族，有妖族，有神魔，有仙佛……
而在海洋最深处，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正在崩裂。
石碑上刻着四个字，那字体比天门上的文字更加古老，古老到像是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
“将臣之墓”。
石碑之下，压着一具……
一具无魂无魄，却散发着让诸天颤栗气息的。
完美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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