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师画影追凶

序幕泽城博物馆的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

这里存放着这座百年馆舍最珍贵的灵魂——那些历经战火、虫蠹、潮湿与遗忘，

最终被修复师们以非凡耐心拯救于时间之河的书画典籍。白天，

修复师们在这里与古人对谈；入夜后，这里便陷入绝对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持续的低鸣，

仿佛某种古老器物的呼吸。没有人会想到，死亡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降临。

第一章 赭石林未央接到电话时，正在看一份关于明代书画装裱形制的旧论文。

手机屏幕上“刑侦支队”四个字跳出来时，她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四十分钟后，

她站在了泽城博物馆B区入口。警戒线已经拉起。夜间博物馆的走廊空旷而幽深，

顶灯在米白色墙壁上投下冷调的光晕，每隔五米一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像某种没有终点的甬道。空气里有老建筑特有的气息——旧木、石蜡、以及隐约的书卷霉味。

刑侦支队的刘队长在等她。这是个四十出头、面相敦厚的老刑警，与她合作过几次，

对她那些“钻故纸堆”的调查方式始终将信将疑。“林顾问，您来了。”他简单点头，

引着她往里走，“现场基本没动，就等您。这事儿……有点怪。”“怪在哪里？

”刘队压低声音：“门禁记录显示，死者八点零五分刷卡进入后，再没有人进出过。

但人确实死了，凶器是工作台上的工具。”他顿了顿，

“您见过门关着、灯亮着、人躺在里面，却没有第二个人能进去的凶案现场吗？

”林未央没有回答。她站定在那扇半掩的隔音门外，看到了从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冷白灯光。

推开门。修复室的无影灯覆盖了整个案台区域，

将画幅、工具、死者都笼罩在均匀到近乎失真的光里。

陈谨言伏在明代山水画《幽谷松风图》的边缘，身体微微侧向左侧，

后颈处插着一把细长的钢制挑刀，刀柄朝上，在灯光下反射出冷静的寒光。

他穿着工作时的藏青色大褂，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但林未央的第一眼，

落在那幅画上。《幽谷松风图》的尺幅并不大，约三尺对开。画面主体是深山幽谷，

松林掩映间，隐约可见一角茅亭。明代画作存世量较大，

这幅画的笔法与同时期许多山水作品一样，循着元人遗韵，并无惊世骇俗之处。

若非装裱边缘有些许水渍需要处理，它大概会在库房里继续沉睡多年。而现在，

它安静地铺陈在死者身侧，墨色如新，松风仿佛无声。林未央蹲下身，

目光掠过陈谨言苍白的侧脸、圆睁的瞳孔、僵硬的姿态。

然后她看到了他垂在画幅外沿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沾染着赭石颜料，已经干涸开裂。

在他手边的白色衬绢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颜料画下的符号。它很不完整，

像是一个汉字部首的左半——一个“阝”。又像是一个未闭合的方框的起始两笔。

林未央凝视那个符号许久。“有笔和纸吗？”她问。助手递来现场勘测用的铅笔和速写本。

她接过，没有画，只是握在掌心，起身开始观察整个房间。修复室约四十平方米，

布局简洁：修复台居中，靠墙是存放工具的玻璃柜，对面是通风柜和水槽，

西侧有整面墙的书柜，东侧是唯一的窗户，紧闭，配有防盗护栏，无破坏痕迹。

门禁系统位于门内侧，刷卡加六位密码，门板厚重，隔音效果极佳。一切都井然有序。

工具摆放整齐。画具归位。甚至连陈谨言手边那碗清洗毛笔的水，都只是轻微浑浊，

没有被打翻。太过安静了。“谁第一个发现的？”林未央问。“保安老张。十一点四十七分，

安保中心收到B区红外警报。”“这里不是常规监控区域？”“是。

但修复室为了避光和隐私保护，室内没装摄像头。外面走廊有，门刚好在死角。

”林未央点点头，走向工具柜。玻璃门虚掩，挑刀的插槽有一个空位，对应尸体上那把。

柜内其他工具完好，没有明显翻动痕迹。她俯身细看锁具——普通机械锁，无撬痕，

但这类锁芯对于懂行的人来说，并不构成真正的障碍。她又走回修复台，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幽谷松风图》的修复进行到哪一步了？画心已经托裱平整，残破处填补了纸浆，

只差全色接笔——这是修复最见功力的环节，需要补全画面缺失部分，

使修复处与原作浑然一体。但画面上，没有任何补笔痕迹。陈谨言还没来得及动手。或者，

他在等待什么？林未央轻轻翻动修复台边的笔记本。那是陈谨言的工作日志，字迹严谨清瘦。

最近几周，

他频繁提及两幅画：《幽谷松风图》和另一幅馆藏的明代作品——《松壑仙馆图》。

前者无名，后者是馆藏珍品，作者是明代吴门画派的知名人物——沈周。两幅画有何关联？

为何要进行“对比研究”？她没有动笔记本，只是用相机逐页拍摄。这时，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递上技术组的初步报告。“林顾问，死者手机找不到。根据基站数据，

最后一次信号是当晚八点半，位置在博物馆内。之后关机或离线。”“八点半。

”林未央重复，“陈谨言八点零五进入修复室，八点二十接了一个虚拟号码的电话，

八点半手机消失。”她停顿片刻：“八点二十那通电话，能查到对方吗？”“虚拟号码，

注册信息是假的。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七分四十二秒。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林未央站起身，重新审视整个空间。她的目光从修复台移向地面、墙角、门口。

当她第三次走过门口时，她停下了。一丝气味。它极其微弱，

几乎要消失在旧纸、松节油和消毒剂的气息中。

但她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药草辛香的墨香。不是寻常书画墨锭的味道，

更接近古籍修复中偶尔使用的特制墨，掺了冰片、麝香一类。可是，陈谨言的案台上，

没有这种墨。它从哪里来？林未央慢慢蹲下，几乎贴近地面。气味在门边最浓，

越向室内越淡。像某个人站在这门口，停留过。“刘队，”她直起身，

“麻烦把B区清洁工的证词再调一遍，还有，查一下博物馆内谁长期使用特制墨，

或者对制墨有研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灯光下，松针历历，幽谷深深。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死亡讯息。如果陈谨言在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

蘸取颜料画下这个符号，那意味着：第一，他知道自己会死，或者正在死去。 第二，

他想指认凶手。 第三，他选择用赭石，而不是更显眼的墨。赭石。修复全色常用的颜料。

取自天然赤铁矿。稳定。沉着。像他本人。林未央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修复室。

警员们继续忙碌，拍照、取证、记录。白色防护服在无影灯下移动，像无声的影子。

她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脑海里反复描摹那个未完成的符号。阝。左耳旁。

汉字中，带左耳旁的字，多是地名、姓氏，或与山岭关隘相关。

沈、陈、郑、郭、邵……未闭合的方框。是一个字未写完，还是一个图案的起始？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个符号会像一根刺，扎进所有线索的表面之下，

直到真相被鲜血和耐心一起撬开。

第二章 故人林未央在博物馆隔壁的招待所休息了不到四个小时。凌晨六点，

她再次回到现场时，天色将明未明，博物馆主体建筑在灰蓝晨雾里沉默矗立，

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刑侦支队已经在馆内设立临时指挥部，借用了一楼的小型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现场照片、人物关系图、时间线。林未央在会议桌边坐下，

对面坐着今天第一位约谈对象——博物馆副馆长沈默。沈默四十九岁，身形清癯，

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用词考究，有老派知识分子的矜持。他穿着深灰羊绒开衫，

衬衫领口整齐，不像凌晨被警方叫来的，倒像准备参加学术会议。

“我和陈谨言认识三十一年了。”沈默开口，“他是我学长，

也是我进入文物修复领域的引路人。”林未央没有接话。沈默继续说下去，

像在陈述一份陈年档案：“当年我在美院学的是绘画创作，毕业时想走职业画家这条路。

陈谨言来学校做讲座，我拿作品请他指点。他看了很久，说：你的线条有余，沉心不够。

做修复比创作更适合你。”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年轻，觉得这句话是贬低。后来才明白，

他说的是真话。我有修复师的手，但没有画家的心。”“你们近年关系如何？

”沈默轻轻推了推眼镜：“工作上有分歧。

我想引入更多科学检测手段——X射线荧光、拉曼光谱、多光谱成像。

他认为过度依赖仪器会消解修复师对画作的本体感知。”他顿了顿，“但这只是理念之争，

上升不到生死。”“案发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捐赠协议，

新入藏的清代信札。”沈默平静回答，“门禁记录可以查。我九点半左右下楼倒过一次水，

保洁员可能看到了。”“捐赠协议。”林未央翻动手中的资料，“说到捐赠，

《幽谷松风图》的匿名捐赠人，是您经手的？

”沈默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微妙变化——不是慌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被触碰了某个不愿示人的旧伤。“是。捐赠人通过代理律师赵永年完成全部手续。

”“捐赠人身份？”“保密协议。”“即使涉及命案？”沈默沉默良久，

缓缓开口：“我可以说的是，捐赠人选择匿名，不是为了避税或炒作。

而是——他本人已无法做出同意公开的决定。”林未央凝视他：“什么意思？”“他去世了。

捐赠行为是他生前委托赵律师代为完成的。”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所以，

是一位已故收藏家的遗愿？”“可以这样理解。”“这位已故收藏家与陈谨言有交集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取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未问过陈谨言。”他重新戴上眼镜，

直视林未央：“因为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对过往的冒犯。”林未央没有追问。她知道，

有些人的防线不是言语，是时间。她换了个方向：“您对陈谨言的弟子苏晚晴了解多少？

”“晚晴。”沈默的语气温和了些，“很有天赋，但也很有压力。做陈谨言的徒弟，

不是容易的事。他的标准太高，容错率太低。

”“听说陈谨言最近严厉批评了她修复的一幅清代花鸟画？

”沈默点头：“那幅画她接了三个月，陈谨言认为她补笔过于‘秀润’，

与原作刚健风格不符。”他顿了顿，“晚晴那几天情绪确实低落。但那是两周前的事了。

”两周前。林未央在笔记本上划下一个标记。约谈结束后，她独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博物馆的晨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在磨石地面上，将人影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的导师也曾这样与她长谈，也是在这座城市，也是深秋。她摇摇头，把回忆按下。

下一个约谈对象：苏晚晴。苏晚晴坐在会客室角落里，像一株畏光的植物。她二十八岁，

瘦削，穿素色毛衣，长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修复师的手，

不能留长指甲，以免划伤画心。她的眼眶红过，但此刻已经干涸。“陈老师他……”她开口，

声音低而稳，“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不够’。”林未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听。

“画形不够古，用色不够沉，线条不够韧。”苏晚晴说，“我有时候想，

他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一幅让他满意的修复。”“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是对的。”她说，“他说我不够，不是否定我，是告诉我还可以走更远。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他从不轻易夸人。但我听说，

他三十年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他师父对他也极严。这是他们的方式。

”林未央把话题转向案发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在宿舍。

博物馆后面那栋老楼，分配给修复师的单人公寓。”苏晚晴说，

“我整理了老师之前布置的学习笔记，关于明代装裱形制的。十点半左右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没有。”她平静地说，“我一个人住。”林未央注视她片刻。

“陈谨言最近在对比研究《幽谷松风图》和《松壑仙馆图》，你知道吗？

”苏晚晴点头：“知道。老师觉得这两幅画有某种关联，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你见过那幅《幽谷松风图》？”“见过。老师刚拿到修复委托时，我帮他做过基础检测。

”苏晚晴回忆，“X光、紫外线都查过，没有发现底层画、重描或隐藏题跋。

就是一幅很普通的明代山水。”“没有任何异常？”苏晚晴迟疑了一下：“没有……不，

有一处。”她抬起眼：“画心右下角，松根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印记。不是印章，

更像是——随手画的草稿，或者，早年修复者留下的标记。墨色极淡，肉眼几乎看不见。

”“什么形状？”“像半片树叶，又像某种符号。”苏晚晴说，

“老师让我拍了显微照片存档，但没解释那是什么。”林未央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

“照片还在吗？”苏晚晴点头：“在我电脑里。”二十分钟后，

林未央在苏晚晴的宿舍看到了那张显微照片。画面放大六十倍，墨迹纤细如蛛丝，

确实隐在松树根部的皴擦笔触之间，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那是一个极为简练的图形。

不是半片树叶。是一个字母。英文大写字母——C。林未央凝视屏幕，许久未语。C。

是姓氏的缩写？是某个人的标记？还是某种隐语？她想起修复室门口那缕奇异的墨香。

想起陈谨言工作日志里反复对比的两幅画。想起沈默欲言又止的沉默。以及，

陈谨言用生命画下的那个未完成的符号——阝。C。阝。一个是西文字母，一个是汉字部首。

它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完全不同的文化谱系。但也许，它们指向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第三章 墨迹赵永年是被警方从酒店带回来的。这位六十五岁的律师保养得宜，

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语调从容，职业性的镇定几乎无可挑剔。“我的委托人去世于两年前。

”赵永年说，“捐赠《幽谷松风图》是他的临终嘱托。指定由泽城博物馆修复后公开展出。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我无权过问，也无从得知。”“委托人的姓名。”“受保密协议约束，

恕难奉告。”林未央把一叠文件推到桌边：“赵律师，您的委托人已去世，

保密协议的目的是保护活人的权益，而非为死者的秘密守灵。您此刻的沉默，

正在妨碍一桩谋杀案的调查。”赵永年看着她，目光复杂。“林顾问，”他缓缓说，

“我做这行四十年，有些秘密，比法律更重。我的委托人是一位可敬的学者，

他的选择从不为私利。我承诺过不主动说出他的名字，除非——”他停顿。“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先找到他。”赵永年说，“找到他和他守护的东西。”会议室陷入沉默。

林未央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赵永年已经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全部——不是名字，是方向。有人。

有东西。在等待被发现。下午，林未央回到修复室。《幽谷松风图》已被妥善收起，

送往技术部门做进一步检测。修复台上空无一物，只有无影灯依旧沉默地亮着，

照着那方空荡荡的案面。她站在台前，重新审视陈谨言最后的工作区域。

工作日志、工具、颜料碟、水盂。一切被警察记录在案，尚未撤走。

她俯身细看那个盛放赭石颜料的瓷碟——表面有干涸的裂纹，边缘处沾着极微量干燥颜料。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逐寸检视案台边缘。在靠近死者右手一侧的台沿，木纹的凹槽里，

有一粒极细小的深色颗粒。她用小号镊子轻轻夹起，放在白纸上。颗粒直径不足半毫米，

深褐色，带微弱光泽。不是颜料。不是木屑。她凑近闻——没有气味。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墨渣。干涸的、研磨不均匀的古墨残渣。陈谨言的案台上，没有这样的墨。

他的墨锭是上海墨厂特供，研磨细腻，从不留渣。这粒墨渣，是被人带来的。林未央直起身，

将那粒墨渣小心收入证物袋。墨。C。阝。一条细线，正在将散落的珠子逐一串起。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周，帮我查个人。”电话那头是市档案馆的研究员周牧之，

与她相识多年，专攻明清书画鉴藏史。“谁？”“我不知道名字。”林未央说，

“但我知道他的特征：研究明代书画，

鉴定工作；已去世两到三年；生前曾收藏过一幅不太知名的明代山水画——《幽谷松风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描述的这个范围……”周牧之的声音变得严肃，

“倒让我想起一个人。”“谁？”“陆鹤龄。”他说，“泽城书画社前社长，

已故著名书画鉴定家。三年前因心梗去世。他一生钻研沈周，写过多篇论文，

圈内称他‘沈周再世’。”林未央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陆鹤龄和陈谨言，

有过交集吗？”周牧之沉吟：“岂止交集。他们是师徒。陈谨言早年入书画社习画，

陆鹤龄是当时的副社长。后来陈谨言转向修复，陆鹤龄一直引以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