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宅后院的杏花才刚冒出点粉白。十七岁的杨吟岫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眼睛却望着外头那枝颤巍巍的花苞出神。“姑娘,姑娘!”,嗓门清亮亮的:“前院可热闹了,夫人让厨房备了茶果,像是来了客。”,指尖的针差点扎到手。她轻轻“呀”了一声,忙把绣绷放下:“什么样的客?没瞧真切。”云儿把莲子羹搁在桌上,眼睛弯成月牙,“但听门房阿福说,是江南来的,马车可气派了。”。。她只在地理志里读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景致。开封城的水都是黄河来的,浑得紧。
前院隐约传来笑声。有父亲的,有母亲的,还有个清朗的年轻男声,听不真切。
“大少爷也在呢,”云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过来时,看见大少爷陪着那位客人往书房去了,瞧着年纪不大,生得可真俊。”
吟岫脸微热,嗔道:“胡说什么。”
“真的呀!”云儿十五岁,性子活泼,在吟岫面前没什么顾忌,“穿着月白襕衫,戴着东坡巾,走路时连玉佩都不怎么响——哎,姑娘你说,会不会是来提亲的?”
这话一出,吟岫手里的羹匙“叮”地碰在碗沿上。
她垂下眼,慢慢搅着碗里的莲子。莲子去了芯,炖得绵软,是母亲今早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母亲说,春日该吃些清淡的,养心。
养心。
可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云儿,”吟岫声音轻轻的,“这种话不要乱说。许是父亲同僚,或是大哥的朋友。”
“可夫人今早特意让姑娘穿了新裁的春衫呀。”云儿眨眨眼,“藕荷色的那件,姑娘穿着可好看了。”
吟岫低头看看自已的衣裳。确是新的,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母亲上个月就让绣娘开始做的。她当时还奇怪,又不是年节,怎么突然做新衣。
现在好像明白了。
前院的笑声又飘过来一阵。这次她听清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她很少听到的、那种对外人特有的热络。
吟岫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碗推开,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她临了一半的《灵飞经》,小楷工整娟秀,先生总夸她有灵气。可这会儿那些字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黑点。
“姑娘?”云儿察觉她情绪不对,声音放软了。
“我没事。”吟岫提起笔,蘸了墨,手腕却悬着落不下去。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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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吟岫见到了那位“江南来的客人”。
沈知陆。
名字是父亲介绍的。年轻人起身作揖时身姿挺拔,声音果然如云儿说的,清朗温和:“晚生见过杨姑娘。”
吟岫还礼时垂着眼,只看见他青色的袍角和一双干净的布履。鞋边半点泥尘都没有。
席间大都是父亲和大哥在说话。说的是今年的科考,说翰林院的差事,也说江南和开封风物的不同。沈知陆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引经据典却不卖弄,偶尔说到江南的趣事,连母亲都听得笑起来。
“这么说,沈公子是苏州人?”母亲温声问。
“是。家父曾任苏州通判,如今致仕在家。”沈知陆答得恭谨。
“苏州好地方呀。”母亲笑着给父亲布菜,“老爷还记得吗?咱们成婚那年,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太湖的。”
父亲哈哈一笑:“记得记得,等闲下来一定去。”
吟岫安静地吃着眼前的笋片。她知道父亲不会闲下来的。开封府判官的职位听着光鲜,实则琐事缠身,父亲忙了十几年,答应过母亲的事,大多都成了“等闲下来”。
“杨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吟岫一愣,抬起头,正对上沈知陆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是秋日雨后洗过的天色。
“我……”她下意识看向母亲。
母亲微笑:“小女愚钝,不过是读些《女诫》《列女传》,做些针线罢了。”
“母亲过谦了。”杨鸣屿忽然开口,他这个大哥平日里沉稳,这会儿却难得带了点促狭,“岫儿书画都是极好的,前几日还作了一首咏杏花的诗,连我都自愧不如。”
吟岫耳根发热:“大哥!”
沈知陆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很知礼地没有追问诗的内容,只温声道:“能诗善画,是雅事。”
父亲摆摆手:“女儿家,识几个字便够了,还是该以女红持家为本。”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吟岫听得出,父亲对这位沈公子是满意的。
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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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客人后,母亲把吟岫留了下来。
烛光下,母亲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她拉着吟岫的手,轻轻拍着:“见了人,觉得如何?”
吟岫手指蜷了蜷:“女儿……不知该怎么说。”
“沈家是书香门第,沈公子是这科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程似锦。”母亲细细说着,“他父亲虽致仕了,但在江南人脉颇广。你父亲在开封,他在地方,两家若能……”
母亲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他为什么要娶我呢?”吟岫忽然问。
母亲愣了一下。
“我是说,”吟岫声音轻轻的,“他那样的家世、才学,为什么愿意娶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
母亲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因为这就是规矩呀,岫儿。”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吟岫心里发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家看中我们家风清正,看中你温婉懂事,这就够了。至于见面……成婚了,自然就认识了。”
吟岫低头看着自已和母亲交握的手。母亲的手很软,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那……他若是不喜欢我呢?”她问了个傻问题。
母亲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傻孩子,夫妻相处,日久生情。只要恪守妇道,恭敬顺从,哪有不喜欢之理?”
窗外传来打更声。
母亲起身:“好了,别多想。这几日好好休养,衣裳首饰我会让人再备些。”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公子送了一匣子湖笔徽墨,说是给鸣屿的,但我看呀,倒像是给你备的。”
门轻轻合上。
吟岫独自坐在房里,许久没动。案上那团墨迹已经干了,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灰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偷偷带她去大相国寺赶庙会。人山人海里,她看见一个卖糖画的老伯,能用一勺糖浆画出凤凰、画出游龙。她看呆了,大哥便挤过去买了一个给她。
那是只小兔子,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舍不得吃,握在手里一路,直到糖兔子化成黏黏的一团,糊了满手。
后来母亲知道了,罚大哥跪了祠堂,说她不该抛头露面。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好看的东西,是不能久握的。
就像窗外的杏花,开得再好,一场雨也就谢了。
吟岫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前院书房还亮着灯。她看见大哥和父亲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是在说什么。大哥的身影显得很兴奋,比划着手势。
她忽然有点羡慕大哥。
大哥可以读书、科考、结交朋友,可以去江南,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开封城郊的外祖家,还是五年前的事了。
风把杏枝吹得晃了晃。
花苞颤巍巍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绽开。
吟岫看了很久,轻轻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已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清晰。
明天,那枝杏花该开了吧。
她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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