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永不忘记

第一章：雨夜来客雨是从黄昏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有什么不紧不慢的指节在叩问。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文档上的光标已经闪烁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编辑下午发来的催稿信息还挂在聊天框里，红色的未读标志刺眼得很。“林老师，

专栏这期的稿子最迟明天中午前要交，读者都在等您那篇关于民国老宅民俗考据的文章呢。

”民国老宅。我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从屏幕移开，投向窗外。我租住的这间平房，

据说就有近百年的历史，原先是某个丝绸商人小妾的别院。搬来时，

中介唾沫横飞地介绍：“林先生，别看房子老，这地段，这独门独院的清净，现在哪儿找去？

价钱还这么合适，也就是原来的租客走得急……”走得急。我当时没细问为什么。现在想来，

或许该问一句的。雨势毫无征兆地加大了。仿佛天河决了口，雨水不再是滴落，

而是成片地泼洒下来，砸在瓦片上爆发出连绵不断的轰鸣。天空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低低地压着，才下午四点多，屋里已经暗得需要开灯了。我起身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昏暗，却让房间其他地方显得更加深邃。肚子有些饿，

冰箱里只剩下一包泡面和几个鸡蛋。我叹了口气，决定去巷子口那家小超市买点吃的，

顺便透透气——虽然外面风雨交加，但总比困在这间越来越令人感到压抑的老房子里强。

从门后抓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有些松了，撑开时发出“咯啦”一声轻响。推开门，

潮湿阴冷的风立刻裹着雨沫扑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积了水，

泛着幽幽的光。我踏出去，反手带上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嘶哑的呻吟，

淹没在雨声里。巷子又长又窄，两边是高矮不一的旧式平房，墙皮斑驳，

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雨水冲刷出的黑色水渍。路灯间隔很远，而且多半不亮，

仅有的几盏也光线昏蒙，在瓢泼大雨中像一团团悬浮的、病恹恹的鬼火。

我的脚步声、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闷雷声，交织成一片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喧嚣。

走到巷子中段，靠近那个总是堆满垃圾的角落时，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里气味总是不好，尤其在雨天，腐败的气息混合着潮气，愈发浓烈。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完全吞噬的呜咽，钻进了我的耳朵。像是小动物的哀鸣。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有哗哗的雨声。或许是听错了。刚想迈步，那声音又响起了，

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充满痛苦和绝望。声音来自那个垃圾堆的后面。鬼使神差地，我撑着伞，

小心地绕了过去。垃圾被雨水冲得一片狼藉，污水横流。

在墙角和几个破纸箱形成的狭窄缝隙里，蜷缩着一团东西。我起初以为是一团湿透的破布，

直到它又动了一下，发出呜咽。是只猫。一只三花猫，瘦得可怕，能清晰地看到骨架的轮廓。

它浑身湿透，毛发脏污地黏在身上，不住地发抖。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

它抬起头看向我的那一瞬间——雨水冲开了它眼睛周围的脏污，露出了那双瞳孔。

那不是猫常见的琥珀色、绿色或蓝色。是一种极其浓郁、近乎妖异的红色。

像最上等的红宝石，又像凝固的、尚未干涸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红色似乎自己会发光，幽幽的，带着一种非活物的冰冷质感。它看着我，不叫了，

只是发出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噜声，不知是威胁还是乞怜。那双红瞳一眨不眨，

直直地钉在我脸上。我本该立刻离开。这猫的样子太古怪，这雨夜、这巷子、这垃圾堆，

一切都不对劲。但不知怎的，看着它缩在污水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点属于文人的、或许是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冒了出来。

也许只是只生了罕见眼疾的流浪猫罢了。我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依旧用那双红眼睛盯着我。我试着伸出手，它没有躲，

只是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我的手碰到它湿冷的皮毛，它哆嗦了一下。我把它抱了起来，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只有彻骨的冰凉透过我单薄的衬衫传过来。“跟我回去吧，

至少…避避雨。”我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抱着猫往回走，

感觉那对红色的眼睛一直贴在我的脖颈处，无声地注视着。雨更大了，伞几乎不起作用，

我的半边身子很快湿透。回到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怀里的猫似乎轻轻挣动了一下。

我低头，正对上它的视线。雨水中，那红色显得更加惊心动魄。屋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计显示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仿佛从墙壁、地板、家具深处渗出来的阴寒。

我把猫放在浴室干燥的地面上，找来几条旧毛巾，想把它擦干。它很顺从，

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只是在我擦拭它头部，试图避开它眼睛时，它会微微偏头，

让那红瞳始终能捕捉到我。它的毛色其实是漂亮的，典型的黑、橙、白三色斑块，

只是太脏太瘦了。我给它弄了点温水，

又找了个不用的浅碟子倒了点牛奶——幸好早上买牛奶时多拿了一盒。它凑过去，

小心地舔了几口，就不动了，蜷缩在浴巾铺成的小窝里，闭上眼睛，但那眼皮似乎很薄，

依旧能隐约看到下面透出的暗红色光晕。我退出来，关上浴室门，背靠着门板，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如瀑的雨声。我走到窗边，

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地扭曲流淌，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忽然，玻璃上我的影子旁边，

似乎多了一小团模糊的阴影。我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和角落里静静矗立的老式收音机。是错觉吧。太累了，又淋了雨。我煮了泡面，加了鸡蛋，

热气腾腾地吃下去，身体才感觉回暖了一些。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刷着皮肤，

我却总觉得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隐隐发痒，伸手去挠，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心理作用，或者湿气太重。夜里，雨一直没有停。我躺在床上，

听着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汇聚成流，哗啦啦地倾泻下来。风声也起来了，

呜咽着穿过巷子，掠过屋脊，偶尔挤进窗缝，发出尖锐的哨音。那只猫在浴室里很安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眠很浅，断断续续的，

总是被各种细微的声响惊醒——风声、雨声、老房子木头偶尔发出的“嘎吱”声……有一次，

我甚至隐约听到一种极轻的、像是布料拖过地板的“沙沙”声，就在卧室门外。我屏住呼吸，

那声音又消失了。大概又是错觉。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雨停了，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淡蓝色。鸟在窗外叽叽喳喳。

一切清新得仿佛昨晚那场狂暴的雨和阴郁的思绪都是一场梦。我伸着懒腰起床，拉开卧室门。

然后，我僵在了门口。客厅中央，老旧的暗红色木地板上，躺着一支玫瑰。一支红玫瑰。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花瓣饱满，颜色是那种丝绒质感的、极其正的红，红得近乎妖艳。

茎秆翠绿，上面甚至还有几颗细小的刺。最引人注目的是，

花瓣上凝结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屋里门窗紧闭。

我昨晚睡前明明都检查过。这只玫瑰从哪里来的？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浴室方向。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那只三花猫正蹲在门口，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听到我的动静，

它抬起头，血红色的眸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慵懒，

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清理自己。是它？一只猫，叼来一支玫瑰？

这想法荒谬得让我自己都想笑。但它昨晚就在这里，而且这玫瑰……我走过去，

小心地捡起那支玫瑰。触手冰凉，花瓣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极淡的、清冽的香气，

混合着一丝雨后植物特有的气味。茎秆上的刺很尖锐。我把它举到眼前，

仔细看那些“露珠”，清澈透明，只是水珠而已。或许……是昨晚风太大，

从不知道哪家的阳台或院子里吹来的，又恰好从门缝底下……不，门缝没那么大。或者，

是之前哪个粗心的访客留下的？可我搬来这里小半个月，除了中介，没人来过。我摇了摇头，

暂时压下心里的疑虑。找了个闲置的玻璃杯，接了点儿水，把玫瑰插了进去，

放在了客厅唯一一张小木桌靠窗的位置。那抹浓烈的红色，在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房间里，

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生动。猫踱着步子走过来，轻盈地跳上桌子，

凑近那支玫瑰嗅了嗅，然后蹲坐在旁边，尾巴尖轻轻摆动，红色的瞳孔盯着玫瑰，

又似乎透过玫瑰，看向了窗外。我没太在意，洗漱，做早饭，

热牛奶的时候也给猫倒了一点在干净的碟子里。它喝得不多。我打开电脑，

试图继续那篇写不下去的稿子。阳光很好，房间里亮堂堂的，昨晚的阴森感消退了不少。

那只玫瑰在窗边的玻璃杯里，静静绽放。然而，我心里某个角落，

却始终萦绕着一种淡淡的不安。像一粒沙子，藏在鞋子里，平时感觉不到，

一走路就隐隐硌着。傍晚时分，天色又阴沉下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我看着窗外堆积的乌云，那种不安感又清晰了几分。果然，入夜后，雷声先至，紧接着，

大雨再次倾盆而下。和昨晚一样狂暴，甚至更加猛烈。风声凄厉，像无数怨魂在哭嚎。

我关紧了所有窗户，拉上窗帘，但雨声和雷鸣依然无孔不入。猫很安静，

待在它习惯的角落——客厅沙发下面。我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文档依旧空白。

那支玫瑰在窗边的杯子里，在台灯的光晕下，红得有些沉郁。不知怎的，

我总觉得今晚有些不同。说不清是哪里不同，或许是空气更加粘稠，

或许是那股从墙壁里透出的寒意更甚，又或许……是我自己的神经太过紧绷。我几次回头，

看向身后，看向房间的阴影处，总疑心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凌晨两点多，

我实在撑不住，关灯上床。雨声是极好的白噪音，但今晚，我却辗转难眠。黑暗中，

感官被放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模糊的雷声滚动，听见雨水敲打万物……然后，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什么小而轻的东西，

掉落在了木地板上。声音来自客厅方向。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有雨声。是错觉吗？还是那只猫碰倒了什么东西？我躺着没动，等了足足有十分钟，

再也没有任何异响。或许真是错觉，或者猫弄出的动静。我强迫自己放松，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变成了连绵的细雨。我几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

拉开卧室门时，我有了某种预感。果然。在昨晚那支玫瑰所在位置的附近，地板上，

又多了一支红玫瑰。和昨天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娇艳欲滴，

花瓣上同样凝结着新鲜的“露珠”，在透过窗帘的黯淡天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我的血液似乎冷了一下。我快步走过去，捡起这支玫瑰。冰凉，柔软，香气清冽。

我把它和昨天那支放在一起。两支玫瑰肩并肩立在玻璃杯里，红得刺眼，

像一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猛地看向那只三花猫。它正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歪着头看我，红色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是戏谑？还是漠然？“是你干的，对不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猫当然不会回答，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窗边，跳上桌子，低头去嗅那两支玫瑰。它的胡须轻轻颤动。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它的后颈皮毛，把它拎了起来。它没有挣扎，只是扭过头，

用那双血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说！是不是你？

”我压低声音吼道，连自己都听出其中的恐惧多于愤怒。猫眨了眨眼，伸出粉色的舌头，

舔了舔鼻子。我颓然松手，它轻盈地落回桌上，继续旁若无人地梳理自己的毛发。

我退后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目光无法从桌上那两支玫瑰上移开。

它们从哪里来？谁送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想起了关于这老房子的传闻，

想起了中介闪烁的言辞，

想起了昨晚那隐约的“沙沙”声……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这房子里，除了我和这只猫，

还有别的“东西”。而这个“东西”，正在每个雨夜，给我送来一支红玫瑰。接下来的几天，

天气时阴时晴。没有再下那么大的雨，只是偶尔飘些雨丝。

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如果忽略桌上玻璃杯里那两支日益绽放、毫无凋零迹象的红玫瑰的话。

我照常写稿虽然效率极低，吃饭，睡觉。猫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它吃得很少，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毛色也润泽了些。只是那双红瞳，

始终是心头一根刺。我尝试过调查。在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

我仔细检查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板、天花板、橱柜后面、床底下……没有任何暗道，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门窗都很严实。我也问过隔壁几户邻居都是老人，平时深居简出，他们只是摇头，

说这房子空了有段时间了，之前租客的事他们不清楚，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那两支玫瑰，

我甚至想过扔掉。但每次拿起它们，看着那鲜艳欲滴的颜色，

嗅着那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我又迟疑了。

一种莫名的感觉阻止了我——仿佛扔掉它们，会引发什么更不好的事情。而且，

它们插在清水里，这么多天了，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连花瓣都没有一片掉落，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它们就这样存在着，成为我生活中一个鲜艳而诡异的焦点。

直到周五晚上。乌云从下午就开始堆积，到了傍晚，天空黑得像锅底。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我知道，又一场大雨要来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预感再次攥紧了我的心。晚饭食不知味。我早早关了电脑，

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猫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沙发下，

而是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尾巴偶尔焦躁地甩动一下。晚上九点，

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几秒钟后，滚雷轰然而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

暴雨以毁灭般的姿态降临，哗啦啦的声音瞬间吞噬了一切。又来了。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站在猫旁边，看着外面被雨水疯狂冲刷、扭曲模糊的世界。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像是漂浮的鬼眼。“今晚……”我喃喃自语，

不知在对谁说，“今晚还会有吗？”猫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在闪电的明灭间，

它红色的瞳孔里似乎有幽光一闪而过。我回到沙发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耳朵却竖着，

捕捉着除了雨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时间在雷声和雨声中缓慢地爬行。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午夜时分。我依旧清醒着。也许是因为恐惧，

也许是因为某种病态的期待。然后，我听到了。不是“嗒”的一声。是极其轻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