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彩礼如山重，家贫如洗愁断肠

第一章 黄土塬上苦命娃，十六少年守牛棚晋南的黄土塬，是被老天爷揉皱了的黄土地。

千沟万壑横亘在天地间，风一吹，漫天的黄土卷着麦糠，裹着枣花的香，

扑在人的脸上、身上，渗进衣缝里，揉进骨血中。这里是晋南临汾下辖的小村落，

名叫王家坳。村里百十户人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方薄田，靠天吃饭，靠牛耕地，

日子过得像塬上的黄土，厚实，却也贫瘠。王二蛋就生在王家坳，生在最穷的一户人家。

他爹王老实，是个闷葫芦一样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扛着犁耙在黄土地里刨食，

脊梁弯得像塬上的老槐树，手上的老茧比牛皮还厚。他娘李桂香，是个贤惠的农家妇人，

手脚麻利，心地善良，却天生体弱，干不得重活，只能在家缝补浆洗，烧火做饭，

操持着这穷得叮当响的家。二蛋是家里独苗，生下来的时候，娘没奶，爹抱着他走了三里地，

求着村里刚生了娃的婶子喂口奶，才捡回一条命。爹娘没文化，取名字也图个好养活，

随口叫了二蛋，盼着他像土坡上的野蛋，皮实，抗造，能平平安安长大。二蛋长到十六岁，

生得虎头虎脑，身板壮实。这身板像塬上茁壮成长的白杨树，皮肤是黄土晒出来的蜜色，

眼睛亮得像涝池里的清水。性子随了爹，憨厚老实，话不多，却实心眼，对爹娘孝顺，

对乡邻和善，是村里人人都夸的实诚娃。王家坳的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土坯砌的三间房，

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麦秸漏风漏雨，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张破木桌，几个缺了口的瓷碗，

再没别的家当。家里最金贵的，不是人，是那头老母牛。那是一头正宗的晋南黄牛，

皮毛棕黄，油光水滑，骨架大，力气足，是王老实花了半辈子积蓄，从邻村买来的耕牛。

在晋南的农家，耕牛就是命，是一家人的饭碗，犁地、拉车、碾场，全靠牛，没了牛，

庄稼汉就没了腿，日子就过不下去。这年夏天，老母牛诞下了一头小牛犊。

小牛犊刚生下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细腿软得站不住，嗷嗷地叫着，

蹭着母牛的肚子吃奶。王家人看着这小牛犊，眼睛都亮了，这是家里的希望，

是往后耕地的帮手，是比金银还金贵的宝贝。二蛋更是把这小牛犊疼到了心坎里。

他每天放学村里的私塾，只上半天，就拎着竹筐，去塬上割最嫩的青草，

苜蓿、灰灰菜、狗尾草，挑着最鲜的喂给小牛犊。他给牛棚铺最软的麦秸，

每天打扫牛棚的粪便，把牛棚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只苍蝇都少。夜里睡觉，

他都要起来两趟，去看看小牛犊，怕它冻着，怕它饿着，怕老母牛压着它。小牛犊也通人性，

格外亲二蛋。只要二蛋一靠近牛棚，小牛犊就撒着欢儿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舔他的脸颊，脑袋拱着他的腰，像个黏人的小娃娃。二蛋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笑着喊它“小黄”，小黄就乖乖地卧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十六岁的王二蛋，

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爹娘身体好，家里的庄稼收成好，小黄快快长大，

成为一头壮实的耕牛，帮爹犁地，让家里的日子能好过一点。他从没想过，这头小小的牛犊，

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用性命相报，改写他的人生。第二章 暴雨突至淤泥陷，

牛犊哀嚎命悬丝晋南的夏天，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

日头毒得能烤焦黄土，下一刻就乌云密布，狂风卷着黄土，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滚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这年六月的一天，午后的天，

骤然变了脸。二蛋刚割了一筐青草，往家走，走到村外的涝池边时，暴雨就倾盆而下。

涝池是王家坳人挖的蓄水池，平日里存着雨水，供人畜饮水，浇菜浇地。池边的土，

被常年的水泡着，又软又黏，平日里人畜都不敢靠近，生怕陷进淤泥里。暴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黄土坡流进涝池，池水涨了起来，池边的淤泥被泡得稀烂，像一锅熬化了的黄胶。

二蛋顶着雨，快步往家跑，刚走到涝池拐角，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哀嚎。

那是小牛犊小黄的叫声！二蛋的心猛地一揪，扔下竹筐，不顾暴雨，疯了一样往涝池边跑。

雨幕里，他看得清清楚楚——小黄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跑到涝池边喝水，脚下一滑，

踩进了池边的淤泥里。那淤泥深得吓人，小黄的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只剩下脑袋和前腿露在外面。淤泥像无形的手，死死地拽着它，越挣扎，陷得越深。

小黄吓得浑身发抖，嗷嗷地叫着，眼睛里满是恐惧，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流。母牛站在淤泥边，

急得团团转，用脑袋顶小黄，用舌头舔它，却根本拉不出来，只能发出悲愤的哞叫。

淤泥黏腻又沉重，裹着小黄的身子，它的细腿根本使不上力气，每动一下，就往下沉一分，

眼看就要被淤泥吞没，连脑袋都要陷进去了。“小黄！”二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眼睛红了。这是他疼到大的小牛犊，是家里的命根子，是他朝夕相伴的伙伴，

他绝不能看着它死！暴雨砸在他的头上、脸上，冰冷刺骨，黄土坡上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淤泥边。母牛见二蛋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用脑袋蹭着二蛋的胳膊，哞叫着，像是在求他救小黄。二蛋伸手去拉小黄，可淤泥太滑，

他的手刚抓住小黄的耳朵，就被淤泥拽着，小黄又往下沉了一寸，鼻子都快埋进淤泥里了。

“别挣扎！小黄，别挣！”二蛋急得大喊，他知道，陷进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快，

只能稳住不动。他环顾四周，涝池边没有树枝，没有绳子，只有漫天的暴雨和黏稠的淤泥。

他没有任何工具，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靠自己的力气，把小黄从淤泥里刨出来。

二蛋咬着牙，脱掉身上的粗布褂子，扔在一边，赤着上身，跳进了淤泥里。

淤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冷、黏腻、恶臭，裹着他的腿，往深处拽。二蛋咬紧牙关，

双手插进淤泥里，发疯一样地刨着。黄澄澄的淤泥溅了他一脸一身，

他的手被淤泥里的碎石、草根划破，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流，钻心的疼，可他顾不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小黄，一定要救小黄！他刨开小黄身边的淤泥，一点一点，

把裹着小黄身子的泥挖开，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全是泥，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一刻都不停。小黄感受到了二蛋的力气，乖乖地不再挣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

看着二蛋，小声地哼唧着，像是在安慰他。母牛站在岸边，不停地用脑袋顶二蛋的后背，

帮着他使劲，哞叫声里满是焦急和感激。暴雨还在下，涝池的水还在涨，淤泥还在往下陷。

二蛋刨了整整半个时辰，双手已经麻木，浑身的力气都快耗尽了，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他把小黄的前腿抱在怀里，用肩膀顶着小黄的肚子，拼尽全身力气，

往上扛！“起！”二蛋一声大吼，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在他的奋力拉扯下，小黄终于从淤泥里被拔了出来，二蛋抱着小黄，踉跄着从淤泥里爬出来，

摔在岸边的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小黄瘫在地上，浑身是泥，

瑟瑟发抖，却挣扎着抬起头，用舌头一遍遍地舔着二蛋流血的手，舔着他脸上的泥水，

温热的舌头，蹭得二蛋心里发酸。二蛋摸着小黄的头，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没事了，小黄，没事了……”母牛凑过来，用脑袋蹭着二蛋的胸口，

哞哞地叫着，像是在谢他。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黄土塬上，

洒在浑身是泥的少年和小牛犊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王老实和李桂香找过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儿子赤着上身，双手流血，抱着小牛犊坐在地上，浑身是泥，

却笑得一脸满足。老两口吓得魂都快飞了，跑过来抱住二蛋，摸着他的手，心疼得直掉泪。

二蛋却摆摆手，笑着说：“爹，娘，我没事，小黄也没事，救回来了。”王老实看着儿子，

又看着安然无恙的小牛犊，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庄稼汉，红了眼眶。他知道，

儿子救的不是一头牛，是家里的希望，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从这天起，小黄看二蛋的眼神，

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是融入血脉的感恩。它不再只是一头牛，

而是把二蛋当成了救命恩人，当成了这辈子要守护的人。兽无心，却有灵；兽无言，却知恩。

这是黄土塬上，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动人的情义。第三章 赤手刨泥救幼崽，

二蛋舍命护黄牛那场暴雨过后，小黄彻底黏上了王二蛋。二蛋走到哪，它跟到哪，

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二蛋去塬上割草，它就跟在身后，啃着路边的青草，

时不时抬头看看二蛋，生怕他丢了；二蛋在家劈柴，它就卧在柴垛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偶尔用脑袋拱拱二蛋的腿，撒个娇；二蛋去私塾听课，它就蹲在私塾门口，等着他放学，

一见他出来，就撒着欢儿跑过去。村里的人都笑，说王二蛋养的不是牛，是个孝顺娃，

比儿子还亲。二蛋听了，只是嘿嘿笑，心里暖烘烘的。他依旧每天精心照料着小黄，

割最嫩的草，喂最稠的料，把牛棚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黄也长得飞快，短短几个月，

就从小小的牛犊，长成了半大的黄牛，骨架挺拔，皮毛光亮，力气也渐渐大了起来，

能跟着老母牛一起，帮着王老实犁地了。晋南的黄牛，本就是耕牛中的上品，

温顺、有力、耐劳，小黄更是继承了老母牛的优点，又通人性，犁地的时候，不用鞭子抽，

不用吆喝，只要二蛋在旁边喊一声“走”，它就乖乖地往前走，步稳劲足，犁过的地，

又平又直，比村里其他的耕牛都好使。王老实看着小黄，笑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夸：“俺家二蛋救的这头牛，是头神牛，通人性，懂人话，比人还贴心！

”二蛋十六岁这年，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家里有了壮实的耕牛，庄稼收成好了，

爹娘的脸上有了笑容，他有了朝夕相伴的小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却满是盼头。

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又充实：早起喂牛，割草，下地干活，陪爹娘说话，陪着小黄玩耍。

黄土塬上的风，吹着他的少年意气，涝池里的水，映着他的憨厚笑容，他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他长大，小黄变老，一家人守着黄土地，安安稳稳，

岁岁年年。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救起小黄的那一刻，悄然转动。兽的报恩，

从不是一时的亲昵，而是藏在岁月里，等主人最难的时候，倾其所有，以命相报。

十六岁的少年，只懂护牛，不懂报恩；年幼的黄牛，只记恩情，静待时机。黄土塬上的风，

吹了一年又一年，把少年吹成了青年，把牛犊吹成了壮牛。四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第四章 四年光阴弹指过，黄土坡上长成人二蛋二十岁这年，长成了真正的晋南汉子。

身板挺拔，肩宽腰圆，力气大得能扛起百斤的麦袋，皮肤是黄土和日头晒出的古铜色，

眉眼硬朗，笑容憨厚，是王家坳最能干的小伙子，也是十里八乡都夸的好后生。四年里，

小黄也长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晋南大黄牛。身高体长，力大无穷，皮毛棕黄发亮，

牛角弯而有力，干起活来，一个顶俩，犁地、拉车、碾场，无所不能，

成了王家坳最出名的耕牛。王老实犁地，再也不用费力气，小黄牵着犁耙，走得又快又稳，

王家的庄稼，年年都是村里最好的。二蛋和小黄的感情，更是深到了骨子里。二蛋成年了，

到了娶媳妇的年纪，爹娘天天愁得睡不着，可他依旧每天陪着小黄，喂草、饮水、遛牛，

比照顾自己还上心。小黄也依旧黏着他，不管二蛋多晚回家，它都在牛棚门口等着，见了他，

就用脑袋蹭他，舔他的手，一天不见，就焦躁不安，哞叫不止。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头牛，

是二蛋的命根子，二蛋也是这头牛的命根子，俩生灵，是上辈子的缘分。二十岁的王二蛋，

心里藏了一个小秘密。他喜欢上了邻村杨家的闺女，杨妮儿。杨妮儿比二蛋小一岁，

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睛像涝池里的清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妮儿。妮儿性子温柔，心地善良，手脚麻利，会缝衣服，会做枣馍，

会擀饸饹面，是人人都想娶的好姑娘。二蛋和妮儿相识，是在塬上的麦场里。那年麦收，

二蛋帮着村里收麦，妮儿也来帮家里干活，两人在麦场上相遇，二蛋帮妮儿扛麦袋，

妮儿帮二蛋擦汗水，一来二去，就互生了情愫。二蛋憨厚，不会说情话，

只会默默帮妮儿干活，割麦、挑水、碾场，只要妮儿在，他就浑身是劲。

妮儿也喜欢二蛋的实诚、能干、孝顺，看他的眼神，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两个年轻人，

情窦初开，心照不宣，眼里心里，都是彼此。二蛋回家，跟爹娘说了喜欢杨妮儿的事。

王老实和李桂香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杨妮儿是好姑娘，他们早就听说了，

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家里的福气，是二蛋的福气。可笑着笑着，老两口的笑容，

就僵在了脸上。娶媳妇，要彩礼。晋南的农村，娶媳妇的彩礼，

是压在庄稼人头上的一座大山。那时候是民国年间，晋南的彩礼，讲究“三媒六聘，

二十四抬礼”，最起码的，要二十块大洋，还要有绸缎衣裳，金银首饰，

枣馍、花馍、饸饹面等各色礼食，加起来，最少也要三十块大洋。三十块大洋，

对王家这样的穷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家里的全部家当，就是三间土坯房，一头老母牛，

一头大黄牛，几亩薄田，连一块大洋都拿不出来，更别说三十块了。王老实蹲在门槛上，

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眉头皱成了疙瘩，一声不吭。李桂香坐在土炕上，

抹着眼泪，叹着气：“俺们家穷，耽误娃了，妮儿是好姑娘，可咱拿不出彩礼，

咋娶人家啊……”二蛋站在屋里，低着头，心里又酸又涩。他喜欢妮儿，想娶她，

可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爹娘愁白的头发，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是家里的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