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相映红

楔子 桃花开，故人来暮春，渭城之南，桃花坞。十里桃林连绵不绝，风一吹，

粉白花瓣漫天翻卷，落得如霞如雪，连溪水都浮着一层轻红，映得天光都温柔起来。

顾晏之勒住马缰，青衫被风拂起，携着一身书卷气，立在桃林入口。他是江南士子，

赴京赶考途经渭城，偏逢春雨连绵，误了行程，便寻了这处僻静桃林暂歇。马蹄踏过落英，

深处竟藏着一户竹篱茅舍，篱边桃树倚墙而生，开得最盛，几乎要漫进院内。而竹门半掩处，

立着一个姑娘。她穿一身浅粉布裙，鬓边未簪珠翠，只别了一朵半开的碧桃，

正俯身给阶前花草浇水。听见动静，她直起身回眸，眉眼清润，肤色莹白，

与身后满树桃花两两相望，竟分不清是人面映红了桃花，还是桃花衬艳了人面。四目相撞，

顾晏之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缰绳悄然松脱。风卷花雨，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头，

天地间只剩一片轻红，与一双惊鸿一瞥的眼。他忽然懂了，何为一见倾心，何为一眼万年，

何为——人面桃花相映红。第一章 柴门遇，初见倾心唐，元和年间，春。

顾晏之出身书香门第，家道清寒，却自幼苦读，才名远播。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辞别江南故里，只身北上长安应考，一心求取功名，兼济天下。行至渭城，天降连阴雨，

官道泥泞难行，客栈又人满为患。他听闻城南桃花坞景致清幽，少有人迹，便牵着瘦马，

循香而去，想寻一处干净地方歇脚，温书待晴。桃林比想象中更盛，

漫山遍野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蜂蝶绕枝，清香袭人。他沿着溪径慢行，不知不觉深入林中，

竟在一片最盛的桃树下，见到一户人家。竹篱低矮，茅舍素雅，门前种着药草，

阶下扫得干净，没有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清净安然。而那道身影，

就立在桃花之下。姑娘名唤苏桃夭，父母早亡，独自守着这处桃坞度日，

以采药、绣桃、卖花为生，性子温婉安静，极少与外人往来。这日她正浇花，

忽闻马蹄与脚步声，下意识回头，便撞进一双清润温文的眼眸里。她微微一怔，

脸颊泛起浅红，慌忙敛衽低头，声音轻软如桃瓣落水：“公子是……过路之人？

”顾晏之连忙收神，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在下顾晏之，江南士子，赴京赶考，

途经此地，遇雨滞留，冒昧闯入姑娘桃源，还望恕罪。”桃夭抬眸，悄悄看他一眼。

眼前男子青衫素净，身姿挺拔，眉目温雅，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书卷清气，不似歹人，

心下便安了几分。“公子客气，桃花坞本就是闲静之地，不妨进来避雨歇脚。

”她侧身推开竹门，声音温柔，“茅舍简陋，唯有清茶粗点，望公子勿嫌。

”顾晏之心中一喜，连声道谢，牵马入院。桃夭将马引至篱边桃树下拴好，

又取了干净布巾递给他，转身去灶间煮茶。茅舍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

壁上挂着她绣的桃花帕，桌上摆着半卷《诗经》，页角写着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顾晏之看着那行清秀小字，再望向院中倚树而立、正拾捡落花的姑娘，心头微动。

桃夭端茶出来，见他盯着壁上字句，脸颊微烫，轻声道：“小女不才，闲来涂鸦，

让公子见笑了。”“姑娘字迹清秀，心境清雅，”顾晏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

也似触到一丝温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正合此处景致，也合姑娘风姿。

”桃夭垂眸，指尖捻着裙角，再不言语，只脸颊那抹浅红，比枝头桃花更艳。那一日，

春雨淅沥，桃花满院。他坐在窗前温书，她在一旁静静绣帕，偶尔抬眸相视，皆是一笑。

他与她讲江南烟雨，讲诗书礼易，讲长安繁华；她与他讲桃坞春秋，讲采药识草，

讲春风落花。话语不多，却字字投缘，句句入心。日暮雨歇，霞光染红桃林。

顾晏之起身告辞，心中竟有不舍。“多谢姑娘款待，”他拱手，

目光落在她被桃花映红的脸颊上，一字一句，郑重而温柔，“今日一见，铭记于心。

待我考完归来，必再登门拜访。”桃夭立在柴门前，手中还握着半枚绣针，

望着他青衫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小女……在此等候公子。”风再起，

桃花落满她肩头，也落满他归途。顾晏之回头望了一眼，竹篱茅舍，桃花美人，相映成画。

他在心中默念：此生若得此女相伴，纵是功名不就，亦无憾矣。第二章 桃花坞，

朝夕相伴顾晏之并未即刻离去。春雨连下七日，他便在桃花坞留了七日。白日里，

他坐在桃树下读书，桃夭便在一旁绣活、晒药、拾花，偶尔为他添茶，

为他拂去肩头落英；傍晚，他陪她一同去溪边采药，教她识几个字，为她念几句诗；夜里，

他在灯下温书，她便默默为他缝补洗旧的青衫，灯花爆响时，两人相视一笑，暖意融融。

他知她孤苦无依，心疼她独自守着空林；她知他清贫苦读，敬佩他心怀远志，温柔相待。

七日相伴，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却在一茶一饭、一花一诗间，情愫暗生，

心意相通。他会为她折下最艳的一枝桃花，簪在她鬓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更红。

”她会低头浅笑，耳尖泛红，却不躲闪，任他为自己簪花，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

他曾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触她掌心因采药、绣活而生的薄茧，心头微疼：“桃夭，

待我科考得中，必以三书六礼迎娶你，带你离开这空寂桃林，许你安稳余生。”她抬眸，

眼中含着水光，却坚定点头：“我不等富贵，不等荣华，只等公子平安归来。无论成败，

桃坞永远是公子歇脚之处，我永远在此等你。”他又道：“若我名落孙山，便弃了科举，

留在此处，与你一同种桃、采药、读书，守着这十里桃林，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桃夭泪水滑落，却笑着点头：“好，我陪你。”春日桃花最盛，人心最暖。那七日，

是顾晏之一生中最安稳温柔的时光，也是苏桃夭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光。第八日，天放晴，

官道可行。顾晏之必须启程，赶赴长安，不可再误考期。离别之日，又是桃花漫天。

桃夭为他整理好行装，将亲手绣的桃花帕塞进他行囊，

又将一袋晒干的桃干、几瓶治风寒的草药放入包袱，细细叮嘱：“一路保重，长安风大，

记得添衣，莫要熬夜苦读，考完……尽早回来。”她不敢说不舍，怕泪水耽误他行程，

只一遍遍重复“尽早回来”。顾晏之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

他将一枚随身佩戴的白玉桃符取下，系在她颈间：“此符我自幼佩戴，保平安。你收好，

见符如见我。待我归来，以桃符为证，娶你为妻。”白玉温润，贴着心口，如同他的温度。

桃夭攥紧玉符，泪水终于落下，打湿花瓣，也打湿他的青衫：“我等你，无论多久，

桃花开上十回、百回，我都等。”他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她立在柴门前，浅粉衣裙，

鬓插桃花，身后是满树灼灼芳华，人面桃花相映红，美得让他不忍移目，让他刻骨铭心。

“桃夭，等我。”他扬鞭，策马而去，青衫消失在桃林尽头。桃夭立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直到桃花落满肩头，直到夕阳西下，夜色降临，依旧不肯离去。

她摸着颈间玉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呢喃：“我等你，桃花落了再开，我都等。

”从此，桃花坞少了读书声，少了温雅身影，只剩一个姑娘，日日守着柴门，守着桃树，

守着一枚玉符，守着一句承诺，等一个归人。第三章 长安路，功名心苦顾晏之一路疾驰，

终在科考前三日抵达长安。皇城巍峨，车马喧阗，才子云集，一派盛世繁华。

可他站在朱雀大街上，心中念的，却不是金榜题名，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渭城桃花坞，

那个倚门而立、人面桃花的姑娘。行囊里的桃花帕还带着她的香气，颈间空着的位置，

还记着玉符的温度。他收了心，闭门苦读，将所有思念与牵挂，都化作笔下笔墨，一心赴考。

会试、殿试，连场下来，他发挥平稳，策论切中时弊，诗文清丽不凡，深得主考官赏识。

放榜之日，锣鼓喧天。顾晏之挤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二甲进士，

虽非状元探花，却也足以光宗耀祖，踏入仕途。旁人纷纷道贺，赞他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刻启程，回渭城，回桃花坞，接桃夭。然而，世事难全。

朝廷新令，新科进士需即刻入翰林院任职，候缺补缺，不得擅自离京，违者以抗旨论。

他数次上书请求归乡省亲，皆被驳回，只得到一句“安心供职，日后自有归期”。

他被困在长安，身不由己。翰林院清苦闲散，却规矩森严，日日抄书拟稿，不得自由。

他身在京华，心却早已飞回千里之外的桃林，飞回那个姑娘身边。他托人往渭城送信，

一封又一封，却因路途遥远、战乱流寇频起，大多石沉大海，偶有一封抵达，也辗转数月，

字迹模糊。桃夭的回信更慢，寥寥数语，只说桃花安好，她安好，日日等他归。每读一字，

他便心疼一分，思念更重一分。长安的春也有桃花，开在宫墙之内，开在王府园中，

开在酒楼巷陌，灼灼艳艳，却终究不及渭城桃坞那一树，不及柴门前那一人。

他常常对着长安桃花，轻声叹息：“桃花依旧，却无人与我相映红。

”朝中权贵见他才貌双全，又是新科进士，纷纷前来攀亲，宰相、尚书、侯爷，

皆欲将女儿许配于他，许他平步青云，许他一世荣华。媒人踏破门槛，礼物堆积如山，

他却一一婉拒，态度坚决：“顾某已有婚约，心上人在渭城桃花坞，此生非她不娶，

富贵权位，皆不动我心。”有人笑他迂腐，放着金枝玉叶不要，

偏守一个乡野村姑；有人叹他痴情，乱世功名之际，竟为儿女情长舍弃前程。他皆不在意。

于他而言，高官厚禄不如桃花一盏茶，荣华富贵不如柴门一相见。他所求，

不过是回到桃花坞，与她并肩而立，再看一次人面桃花相映红，守着余生安稳，岁岁年年。

可他身不由己，被困长安，一拖便是一整年。三百多个日夜，他日日思念，夜夜难眠，

枕下藏着她绣的桃花帕，梦中全是桃林、茅舍、柴门、以及那个与桃花相映的容颜。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渭城，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个姑娘，也等了他整整一年。

第四章 去年春，人面桃花光阴流转，又是一年暮春。顾晏之终于寻得一个机会，

以“回乡祭祖”为由，恳请上司准假半月。他不敢耽搁，辞别同僚，即刻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奔赴渭城桃花坞。一路风尘，满心急切，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他甚至已经想好，见到她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该如何为她簪上桃花，如何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他甚至能想象，

她立在柴门前，依旧是去年那般模样，浅粉衣裙，鬓插桃花，人面与桃花相映，温柔含笑，

等他归来。马蹄疾驰，终于踏入渭城，踏入城南桃林。十里桃花，依旧开得轰轰烈烈，

粉白漫天，清香如故，与去年一模一样，连风的方向，花的姿态，都未曾改变。顾晏之勒马，

心跳加速，一步步向着记忆中的茅舍走去。近了，更近了。竹篱依旧，茅舍依旧，桃树依旧，

满树芳华依旧。只是——柴门紧闭，门上落着薄尘，阶前荒草微长，院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