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将星弈江山

红烛烧到半夜，他没来。陪嫁的青瓷声音发颤，

几乎要哭出来：“小姐……世子爷往书房去了。”我其实早就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廊下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玄色婚服的下摆扫过门槛，

转身时带起的风里有冷冽的松针气息——不像新郎，倒像个披着喜服的军人。

“去打盆井水来。”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要最凉的。

”青瓷抹着眼泪去了。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柳眉杏眼，肤白唇朱，

是京城第一才女苏砚雪。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代号“枭”的现代战略分析师——三天前，

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正对着一张写满金银玉器的嫁妆单子。原主的记忆是十六年闺训，

是对萧决藏在诗稿里的倾慕。

我的记忆是导弹轨迹计算、心理战手册、一百二十七场经典战役复盘。

两段记忆对冲了整整七个时辰。最后，我用簪尾在胭脂盒里划出三条清晰的线：皇权。藩王。

文官。三条线在中央绞杀、纠缠、不死不休。而那个交汇点，是我。冷水端来了。

我把脸埋进去，刺骨的凉意激得浑身一颤。抬头时，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像眼泪。“青瓷，

”我擦干脸，“去找些炭条来。”“炭条？”小丫鬟愣住，“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多脏呀……”“下棋。”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盘棋，从我被抬进镇北王府的那一刻，

就已经开始了。婚后第七日，我“病”了。实则是被变相软禁。

听雪轩外守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婆子，说是伺候，眼睛却像钩子。萧决只来过一次。那日大雨，

他踹开院门进来，袍角沾着不知哪个歌姬的胭脂，浓郁得刺鼻。他捏着我下巴打量，

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听说夫人棋艺冠绝京城？”他嗤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可惜了，王府不兴下棋，兴规矩。明日卯时，去祠堂跪着，把祖训抄满一百遍。

”青瓷当晚哭了一夜。我在灯下，用炭条在宣纸背面画图。横轴是时间，

纵轴是王府内各方势力的消长。萧决的折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他在演。演给谁看？

“小姐还画这些……”青瓷抽噎着。“我在算，”笔尖停在一个陡峭的峰值上，

“算他还能忍多久，才会来杀我。”祠堂的青石板，冷得像冰。我跪得笔直，

脑中却在调阅《北疆地理志》——原主读过，记忆残留着模糊的印象。午时，

总管太监送来一碗冷粥、一碟馊了的菜叶。我接过，安安静静吃完，一滴不剩。吃，是示弱。

不吃，是反抗。生存手册第一条：在保存体力之前，先保存性命。黄昏时，萧决来了。

他斜倚着门框，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跪上瘾了？”“妾身在参详祖训。”我声音平缓，

听不出情绪，“第三条写着，萧家子弟当忠君爱国。敢问世子，忠的是哪个君？

”空气骤然一冷。他几步走近，蹲下身，与我平视。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御赐的贡香，京城独一份。

一个“流连花丛的纨绔世子”，用御香。“夫人，”他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有些话，

说出来会死人的。”“妾身已经死了。”我直视他，一字一句，“从踏进王府那刻起，

我不就是一具等着被利用殆尽、然后悄无声息消失的尸体么？”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夜我发了高烧。太医诊脉，说是风寒入体。实则是我在祠堂时，

用闭气法门刻意降低了心率，人为制造了这场体温的骤升。病，是最好的保护色。

高烧的第三日深夜，我屏退了所有人。裹着浸湿的单衣，赤脚走到院中。雨刚停，

青石板上积水如镜，倒映着残缺的月。我摸出偷藏的半截炭条，蹲下身。第一笔，

勾勒出北疆绵延的防线。第二笔，点出狄人王庭的位置。

第三笔开始推演——“若我是狄人主帅，必选十月南下。秋高马肥，草料充足。

主攻方向不会是雁门关……太明显。应该是西侧的落马坡，

那里有走私贩盐的隐秘小道……”“那条路，兵部的堪舆图上没有标注。”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沉，平稳。我浑身一僵。萧决披着墨色大氅，不知在阴影里站了多久。他缓步走近，

蹲在我身侧，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不是闺阁女子该画的百花仕女。

那是标准的军事地形图：山势走向、兵力部署箭头、后勤补给线、甚至还有简易的气候符号。

“继续。”他说。我指尖微颤，炭条划过湿冷的石板，画出第三路奇袭路线。画到终点时，

他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这里，”他指着那个点，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审视，“是镇北王府在北疆的私矿。地图上没有，朝堂无人知晓。

你，是如何知道的？”致命的问题。原主记忆里绝无此事。而我，

一个刚嫁入王府、足不出户的“深闺妇人”，信息源从何而来？“猜的。”我抬起头，

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世子信么？妾身昨夜梦见狄人铁骑踏破此山，山下有黑金涌动，

醒来心悸，便凭着记忆画了出来。”长久的沉默。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嗒嗒声。然后，

他笑了。不是讥讽，是一种近乎释然、却又无比残忍的笑。“好一个……梦。”他松开手，

站起身，居高临下：“擦干净。今夜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我会让你‘病逝’得很自然。

”他转身离开，走到月洞门时，脚步顿了顿。“炭条画得不错，”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下次，用朱砂吧。那种颜色，更衬你。”病“好”之后，我获准在王府内院走动，

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此。我开始系统地收集信息。以刺绣为掩护——绣绷之下，

压着自制的细密网格纸。不同颜色的丝线，

标注着不同的信息类别：进出王府的生面孔、账目上的异常支出、库房物料的流向。

一个月后，零碎的片段被拼凑出大致的轮廓：皇帝年迈，太子年幼。镇北王拥兵三十万，

功高震主。我爹是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一心想要削藩。而我，是三方博弈中，

那颗被摆在棋盘正中的棋子。至于萧决？他是那个最大的变量。表面荒唐，流连花街柳巷。

可王府暗账显示，他每月都有大额支出，流向京城几家不起眼的古董店——而那些店，

实则是皇室暗桩洗钱的地方。他在替皇帝办事。皇帝在养他，

养这把未来可能刺向自己亲叔叔的刀。而我，是磨刀石。也是试刀时，

最先被牺牲的那片叶子。秋意渐深时，北疆传来消息：狄人异动，有小股骑兵骚扰边镇。

朝堂上，和与战的争论甚嚣尘上。萧决夜不归宿的时候更多了，

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也越来越杂。很快，全京城都流传开：镇北王世子妃，

是个不得宠的摆设。我配合着演出。去“捉奸”，在青楼门口“悲愤昏倒”，

成了达官贵人口中新一轮的笑谈。昏倒是假。趁机在青楼后巷斑驳的墙根，

用炭条画下军方谍报系统才懂的暗号，才是真。那夜雷雨交加，我“悲痛欲绝”，

自请去祠堂罚跪。实则跪在蒲团上，指尖蘸着雨水，

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继续推演：“如果我是皇帝，此时就该动手了。

让镇北王‘意外’战死沙场，死在狄人手里。既除心腹大患，又保全了名声，

还能激起军民同仇敌忾……一石三鸟。”身后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踩着雷声的间隙。

我没回头：“世子既然来了，不妨一同推演？”萧决走到我身侧。他浑身湿透，

玄色劲装贴在身上，却没有丝毫酒气。他低头，看着石板上的水迹，看了很久。“你画错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里，黑风崖，地图上标的是绝路。但崖下三十丈处，

有天然溶洞，可藏精兵五百。”我猛然抬头。“我十四岁起，就跟着斥候营，

走遍了北疆每一条山缝，每一处洞穴。”他拿过我手中的炭条，

在崖边添了一笔极细的蜿蜒小路，“这条路，只有我和父王知晓。”他转过头看我。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猩红——不是醉意，是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裂的什么东西。

“苏砚雪，”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到底是哪边的人？”电光撕裂天幕，

刹那照亮他眼底的疯狂。我直视着他：“我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信么？”“我信。

”他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有些疲惫，“因为这个世道，养不出你这样的女人。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的脖颈。虎口微微用力，卡在咽喉要害。“三日前，

父王密信。”他气息滚烫，喷在我耳畔，“皇帝已下密旨，诱他出关追击狄人小队。

前方……有埋伏。他问我，要不要去救。”“你怎么回？”“我说，”他笑了，

那笑声比雨水更冷，“父王英勇，当为国尽忠。”弑父。或者，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我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扼着我咽喉的手腕。不是掰开，

是指腹搭上他剧烈跳动的脉搏。“还有第三条路。”我说。他眼神一厉。

“让你父王‘中伏’，但不能死。重伤，残废，最好昏迷不醒。如此一来，

兵权顺理成章落到你这个世子手中——一个‘纨绔’掌兵，皇帝会暂时放心。而你父王活着，

就是皇帝永远卸不下的道德枷锁。”他手上的力道，松了。看着我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令人恐惧的怪物。“你知道这计划有多险？一步踏错，

父王就真的会死。”“但这已经是唯一能同时保全王府和你自己的路。”我迎着他的目光，

不退不让，“而我可以帮你，算准每一步。”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雷声隆隆。然后，

萧决猛地将我拉入怀中。不是拥抱，是一种几乎要将我揉碎的禁锢。他嘴唇贴在我耳廓，

气息灼热，字字清晰：“图纸。你每夜画的这些东西，最后都去了哪里？”我身体瞬间僵直。

“你……发现了？”“第一个雨夜就发现了。”他咬字很重，带着狠意，“但我没动。

因为第二天，这些图纸的拓印副本，就出现在了皇帝的御书房。苏砚雪，有人在你之后，

又来拓了一遍。”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谁？”“我不知道。”他缓缓松开我，

眼底一片冰封的冷，“但拓印的手法是军中斥候专用的‘湿纸覆拓法’。这个人，

能在我严防死守的王府里来去自如。”我们同时想到了那个可能——皇帝的人，

一直就在王府。而且，地位不低。“从明日起，”他站起身，

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腔调，“夫人就好好在院里‘养病’。青石板，别画了。

”他转身离去，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了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铁盒，随手抛来。我接住，

打开。里面是一排崭新的、以朱砂混合胶脂特制的笔。颜色鲜红欲滴，像血。十月十八，

八百里加急冲入京城：狄人二十万铁骑，强攻雁门关，守将战死，关城告急！

朝堂彻底炸了锅。主和派声浪滔天：割让北疆三城，岁贡加倍，换取十年和平。

我在听雪轩收到消息时，正在绣一幅《江山万里图》。细密的丝线之下，

是我用暗纹绣了三个月的、完整的北疆布防漏洞图。漏洞共有三处。其中一处，

正是雁门关侧翼，兵力常年空虚。“狄人主帅，是高手。”我放下绣绷，喃喃自语，

“佯攻落马坡，实则主攻雁门。而且，他知道那里薄弱。”“小姐，怎么办啊？

”青瓷脸色惨白如纸，“老爷……老爷在朝上力主割城，听说，

快定下了……”我知道爹为什么主和。文官集团想借狄人之手，消耗藩镇实力。

割城损失的是镇北王的根基，朝廷看似退让，实则可顺势追究镇北王“守土不利”，

进一步削权。一石三鸟。很精妙的算计。除了，北疆那三十万百姓。“更衣。”我站起身。

“小姐？您要做什么？”“进宫。”“不可！”青瓷扑过来拉住我，“后宫不得干政，

无诏擅闯宫门是死罪啊小姐！”“那就死罪。”我推开她，

换上早已备好的男装——按现代军服理念改良的劲装，深青色，窄袖束腰，鹿皮短靴。

长发全部束起，戴上半张遮掩面容的银制面具。翻墙出府。三个月“养病”期间，

我每夜都在练习这具身体的体能和技巧，虽力量不足，但灵巧与爆发力已远超常人。

一刻钟后，我悄无声息地落在皇宫外围的暗巷。朱雀门前，侍卫长刀交叉，

寒光凛冽：“何人胆敢夜闯宫门！”我抬手，缓缓摘下面具。月光下，

那张曾被赞誉“色冠京城”的脸，让侍卫们齐齐愣住。“丞相嫡女苏砚雪，”我朗声开口，

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色，“求见陛下，献破敌之策。若误了军机，诸位可担待得起？

”“陛下早已安歇——”“那就敲醒他！”我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北疆正在死人！每过一刻，都有士卒血溅沙场，

百姓家破人亡！你们在此拦我一时，便是多送数百条人命！让开！”僵持之际，沉重的宫门，

忽然自内缓缓打开。太监总管福全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苏小姐，

陛下有请，御书房觐见。”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老皇帝只披了件外袍，坐在龙椅上，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两侧站着面色各异的丞相、兵部尚书与几位阁老。萧决也在。

他隐在灯影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苏氏，”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威压，

“你可知，夜闯宫门，按律当斩？”“臣女知罪。”我撩袍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但臣女更知，若此时不闯，待明日割城之议落定，北疆三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那才是万死莫赎之大罪！”“放肆！”我爹，当朝丞相苏文瀚，厉声喝道，“朝堂大事，

关乎国运，岂容你一介妇人置喙！”“父亲，”我转头看他，语气平静，“您力主和谈，

是因断定割城之后，狄人自会退兵，可保边境十年无虞。

但女儿敢问：狄人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倾巢南下，大举进攻？当真只因秋高马肥？

”不等他回答，我自怀中取出三卷早已备好的绢帛，当众展开。第一幅，北疆详实地形图，

以朱砂标出三条狄人可能的补给命脉。第二幅，狄人内部三大部落势力分布与矛盾剖析。

第三幅，雁门关失守后，狄人步步蚕食、最终兵临中原腹地的推演路线。

“狄人王庭内斗正酣。老汗王年迈昏聩，三位王子争夺储位。此次南侵，

实乃大王子为积累军功、稳固地位而发动的豪赌。他必须速战速决，绝不敢拖入寒冬。

”我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那座巨大的北疆沙盘前——皇帝竟在书房私设此物，其心昭然。

“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硬撼其锋，而是‘拖’。拖到他粮草不济，拖到草原大雪封路，

拖到其余两位王子在王庭给他背后捅刀。”我拿起代表狄人主力的黑旗，插在雁门关前。

“正面，我们守，但不必死守。可诈败，诱其深入。”又拿起三支小红旗，

分别插在沙盘上三个不起眼的谷地，“而这里，各藏三千精兵。不正面接战，

只做三件事：烧其粮草，截其后援，散播谣言——就说王庭有变，二王子已得老汗王宠信，

正欲夺其兵权。”兵部尚书皱眉：“狄人补给线深入草原腹地，我军如何抵达？”“走这里。

”我的手指，点在一个名为“鬼见愁”的狭窄隘口，“兵部地图上，

此处标为‘飞鸟不渡’的死路。但实际上，崖壁之下有天然秘道，仅容单骑贴壁缓行。

这条秘道……”我顿了顿，目光转向阴影。“镇北王世子，知晓。”所有目光，

瞬间聚焦到萧决身上。萧决从阴影中走出，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深如寒潭，难以捉摸。旋即撩袍，向着皇帝跪下：“回陛下，臣……确知此道。

十四岁那年，曾随王府斥候营走过一次。”“你既知晓，为何不早早上报？！

”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因此道过于险峻，大军辎重绝难通行，

臣以为于国战无大用，故未提及。”萧决低头，语气平稳，“然，若只是小股精锐轻装潜入，

确为可行之径。”我接过话头：“三千人，分三批，每隔五日潜入一批。携带火油、毒烟，

以及……大量传单。”“传单？”老皇帝眯起眼。“是。

以狄文书写：大王子在前线损兵折将，久攻不下，二王子已得汗王密令，正调兵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