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珠江口的湿冷，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我缩着脖子蹲在三和人才市场对面的台阶上，指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三块五毛钱，指节泛白。，袜子破了个洞，冷风直往脚心里钻。身上的外套还是去年秋天的薄款，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扯着衣角裹紧身子。肚子里空空如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就喝了半瓶别人扔的矿泉水，胃里烧得慌，连打个嗝都是酸的。，三天前，我还是南山科技园里开着小公司的老板，手里攥着几十万的订单，跟客户在西餐厅谈合作；三天后，我成了三和人才市场门口的一个流浪汉，兜里只有三块五，身份证藏在鞋底的夹层里，不敢拿出来，怕被人抢，更怕被人查到。，我拜把子的兄弟，跟了我五年的合伙人，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还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欠了一屁股外债。我连夜从南山逃出来，一路坐公交、徒步，最后摸到了龙华三和——听人说，这里是深圳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活成一个“没人认识的人”。，至少能混口饭吃，可刚下公交，就被一个叼着烟、留着黄毛的小子盯上了。他凑过来，一口浓重的潮汕口音：“老哥，找活不？日结，快递分拣，一天100，现结，不用身份证，立马走。”，是我从公司逃出来时，在办公桌抽屉里摸的零钱。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跟着他走，结果被他带到一个巷子里，出来两个壮实的汉子，二话不说就搜身，二十块被抢了，还被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墙上，嗡的一声。“穷鬼，就这点钱，也敢来三和找活？”黄毛啐了一口，踹了我一脚，“滚吧，别挡着老子做生意。”，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巷子里的冷风卷着垃圾味扑过来，那一刻，我才知道，三和不是什么避风港，是泥沼，一脚踩进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我蹲在海信大酒店的台阶下——这不是什么真的大酒店，是三和大神们给人才市场对面的空台阶起的名字，这里是三和的中心，所有的大神都聚在这里，等日结，等饭吃，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身边三三两两的都是跟我一样的人，他们管自已叫“大神”。有个穿花棉袄的老哥，头发油腻腻的粘在额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面前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写着“大水”——三和的专属叫法，两块钱两升的清蓝矿泉水，是大神们的标配。还有个年轻的小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躺在台阶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嘴里嘟囔着“干一天，玩三天，饿不死就行”，这是三和的信条，刻在每个大神的骨头里。
不远处的巷口，有个支着的小摊子，挂着一块破布，写着“挂壁面，四块一碗”。腾腾的热气飘过来，混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四块钱，我差五毛，连一碗最廉价的挂壁面都吃不起。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咽了又咽，想起三天前在西餐厅，我跟客户点的牛排，一份就要两百多，那时候觉得稀松平常，现在才知道，一碗热乎的挂壁面，就是奢望。
“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哥，背着手站在我面前。他头发花白，但是梳得整齐，脸上有几道刀疤，眼神很亮，不像其他大神那样空洞，身上的夹克虽然旧，但是洗得干净，手里夹着一根红双喜，没点着。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敢说话。在三和，我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兜里的三块五，撑不起任何尊严。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攥着钱的手，又看了看我磨破的鞋底，笑了笑，把手里的红双喜递给我：“抽不？”
我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自已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常年混三和的，怕是遇到事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地方，居然有人会跟一个陌生的流浪汉搭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叫老鬼，在三和混了八年。”他伸出手，“以后在这地界，有事可以喊我一声。”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是很有力：“陈峰。”
“陈峰是吧。”老鬼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黄毛——那小子正跟几个中介凑在一起，盯着海信门口的大神们，像盯着猎物，“刚才被阿龙的人坑了？”
我点了点头，阿龙，这名字在三和，怕是跟“挂壁面”一样，人人都知道。老鬼嗤笑一声：“阿龙这杂碎，仗着有几个臭钱，养了一群小弟，在三和坑蒙拐骗，早晚要栽。”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饿瘪的肚子，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我：“去，红姐那吃碗挂壁面，加根肠，垫垫肚子。记住，三和的挂壁面，只有红姐的能吃，其他人的，要么缺斤少两，要么放太多盐，坑人。”
我看着那五块钱，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我……我有钱，三块五，差五毛。”
老鬼把钱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在三和，别讲这些虚的，谁还没个挂逼的时候？今天我帮你，明天你混起来了，帮衬一下其他老哥就行。”
挂逼，三和的黑话，意思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我攥着那五块钱，心里暖烘烘的，这是我跌进三和泥沼后，感受到的第一点温度。
我起身，朝着老鬼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口的小摊子，挂着“红姐小卖部”的牌子，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很温和，正在给一个大神煮面。
她的摊子很简单，一个煤炉，一口大锅，锅里熬着骨头汤，旁边摆着挂面、鸡蛋、火腿肠，还有一摞一次性碗。摊子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两块钱的大水，五毛钱的挂逼烟，还有一些零食，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红姐，一碗挂壁面，加根肠。”我走过去，把八块五毛钱递过去——老鬼的五块，加上我自已的三块五。
红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没多问，接过钱，找了我四块，然后拿起一把挂面，放进沸水里，又敲了一根火腿肠进去，动作麻利。
“新来的？老鬼让你来的？”她一边煮面，一边问，声音很温柔。
我点了点头：“嗯，红姐怎么知道？”
红姐笑了笑，把煮好的面装进碗里，舀了一大勺骨头汤，撒上葱花和香菜：“老鬼这几年，没少带新来的老哥来我这吃面。他看人准，能入他眼的，都不是普通的大神。”
我接过那碗面，热气扑面而来，烫得我鼻尖发酸。我蹲在摊子旁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挂面很筋道，骨头汤很鲜，火腿肠煎得焦香，这碗四块钱的挂壁面，比我以前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一碗面下肚，肚子里暖暖的，身上的冷意也散了不少。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红姐的摊子，看着海信门口来来往往的大神，看着三和这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就算跌进了泥沼，那又怎样？我陈峰，从南山跌到三和，摔得粉身碎骨，但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爬起来的机会。
而我没想到的是，这碗四块钱的挂壁面，成了我在三和的起点。这片藏着无数落魄者和梦想的灰色地带，终将因为我的到来，掀起一场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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