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被烧透了的铁,泼开一片灼眼的赤红。,天边滚来一声闷雷。,心里嘀咕:晌午还晴得好好的,这是要变天?,是两道刺眼的亮线在云层里狠狠一撞,炸开一片煞白的光,把坡上那棵野柿子树都映成了银色。,还没瞧清楚,第二声就炸到了耳边,像有人拿铁锅扣在她脑门上猛敲,耳里嗡鸣,胸口也跟着发闷。,力气只够背一捆湿柴,胆子也小。,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像小时候头一回见着狼,想喊,喉咙里却塞了团棉花。。
先落在后山,又滚到田埂,一路点燃秋后干焦的稻茬。
火苗子顺着风“呼呼”地笑,眨眼就窜进了村子。
她的枣源里,就在坡下,三十多户人家,烟囱里正飘着晚饭的炊烟。
“娘……”
她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却被人声吞没了。
村里炸开混杂的喧闹。
她家的瓦房里跑出来一个带火的人影。
是娘抱着小弟从院里冲出来,发髻跑散了,长发在背后乱飞,像一匹被狂风撕扯的黑布。
小弟掉了一只鞋,张着嘴哭,哭声却被下一声炸响撕得粉碎。
又一声惊天的炸响。
青禾抬头,天上有两个人,一个青衣,一个红袍,缠斗在一处又骤然分开,像断了线的风筝,再狠狠撞到一起。
他们每挥一次手,就有火团往下坠。
里正家的屋顶被掀到半空,瓦片如黑压压的惊鸟,四散纷飞。
杏树下石磨裂成两半,磨膛里还留着早上没磨完的玉米碴。
有人被风卷起,重重贴上土墙,又软软滑下来,再也没了挣扎。
一切犹如炼狱。
青禾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了。
只剩下一件事:把娘和小弟救出来!
她想冲下去,脚却被树根绊住,整个人扑进土里,呛了满嘴的泥。
再抬头时,打谷场已是一片火海,火舌正舔上娘的后背。
娘的头发“轰”地烧了起来,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却像觉不出疼,仍朝着青禾的方向挥手,嘴唇一张一合。
青禾的耳朵被一声又一声的巨响震的嗡鸣不止。
她只是站起身继续朝着山下跑。
鞋底被火烤得发软,脚底沾了火星,灼得她直抽冷气,可她还在跑。
她要扑倒娘,要拍灭她身上的火,要把这一天,像往常每一个黄昏那样过完。
可她还没跑到,天上那两人一同摔了下来,正正砸在打谷场中央。
巨响震地,场子被炸出一个深坑,娘和小弟的身影,也在那一瞬化作了烟尘。
青禾猛地站住,愣在原地,只剩下自已粗重的喘息声。
青衣人胸口插着半截飞剑,红袍人一条胳膊只剩白骨。
两人隔了三丈远,互相瞪着,眼里烧着的恨意比周围的火更烈,像还要挣起来拼个同归于尽。
这两个人都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那两人目光一转,看向了青禾。
“小丫头,过来。”
青衣人咧开嘴,血顺着下巴淌,“你替我杀了他,我予你仙缘,收你为徒,许你一世荣华。”
红袍人咳出一口血沫,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别信他,他生食孩童,毫无人性。你杀他,我给你灵石百块,再赠你一座仙府洞天。”
青禾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那柄柴刀,刀柄被汗浸得滑腻。
她不懂什么仙缘,也不明白灵石能不能买来这么多人的性命。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这入炼狱一般的景象,倒影在她的眼睛里,燃起熊熊大火。
火堆里“噼啪”爆响一声,像替她做了决断。
这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善终了,娘说过,做人要坐得端行得正,浩浩荡荡对得起天地。
可他们......
他们在几十条人命面前竟然毫无反应,还有心情斗嘴,叫她救他们?
可笑,实在是可笑。
如果娘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她杀人吧。
眼中的泪水被她强行咽了下去,眼中只剩下决绝与清明。
她先走向青衣人。
对方眼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刚要扬起,青禾开了口,声音低而哑:
“跪下,给他们磕头。”
做错事的人便要跪下磕头,求得神灵原谅。
青衣人脸色一僵,“你这小丫头,你可知我是谁?让我给凡夫俗子下跪,他们受不起。”
“是吗?”
她举起柴刀,手却在抖。
她闭上眼,一刀砍下。
刀刃劈进骨头,发出“咔嚓”闷响,像寒冬里劈开冻硬的柴。
血喷了她满脸,滚烫,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睁眼,看见青衣人张着嘴,眼珠几乎凸出来,满是惊骇,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红袍人的笑僵在脸上。
“到你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跪下,磕头。”
有了前例,红袍人神色肃厉了许多。他没料到这小丫头真敢动手。
杀的还是修道之人。
他嘴角不断溢出血来,“你杀了我们,以为自已还能活下去吗?你可知道我们是何身份?”
“就是烧了十个这样的村落也比不上,你懂吗?”
青禾一言不发,越走越近,红袍人没由来的心头一紧。
他再度开口:“好,算你狠,我跪!”
在青禾冰冷的注视下,他艰难翻过身,跪伏下去。
“满意了?”他哑声问。
青禾朝前两步,却被青衣人的血滑了一下,顺势跪倒,手中柴刀向前一送,捅进了红袍人的喉咙。
刀尖刺破皮肉的刹那,对方猛地抬手想抓她,指甲划破她袖口,留下三道血痕。
她没有停,将刀身狠狠推进,直至刀柄抵住骨头。
两个人,终于都不动了。
火还在烧,风卷着火星扑到她脸上,烫起一颗小小的水泡。
她抬手擦脸,却越擦越湿,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她大口喘气,像刚跑完十里山路,胸口闷痛。
话本子都说,报仇应该是快意,可她此刻,只觉得掉入了无尽的空虚。
仇人死了,可枣源里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弯下腰,她扯下两人腰间的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指节发疼。
又从青衣人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刻着“天霄”二字。
她不认得,只觉得冰凉沁骨,顺手塞进怀里。
红袍人腕上缠着一串珠子,她一把拽下,珠子相碰,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远处传来屋梁倒塌的轰然巨响。
她回头,村子已成一片赤红火海,再也寻不见娘,也看不见小弟。
她忽然想起,小弟说留了一串糖葫芦,还插在门闩上,等她回来一起吃。
她跪下来,朝着火海,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滚烫的焦土上,瞬间烫脱了一层皮,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还有什么是比这副景象让人更感觉到疼痛和窒息的?
她站起身,把柴刀别在腰间,剥下两人的外袍,一瘸一拐,艰难拖着尸身往山外走去。
脚底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娘站在熊熊火光里,唤她的小名。
夜色沉沉压下,月亮被烟尘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白晕。
她终于埋完尸首,走到一条溪边,蹲下身洗手。
水面映出一张污黑的脸,右眉尾被火燎去了一截,露出底下鲜红的皮肉,像一笔墨线,戛然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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