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迷途者

陈默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发了几秒钟呆。还剩七分钟。

系统派了这一单，从城东的老街小炒店到滨江公馆，全程六点八公里。

平台预估时间三十二分钟，他跑了二十五年外卖，

这种单子闭着眼都知道来不及——晚高峰的尾巴，过两个红绿灯，还得爬一段上坡。

但他还是接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尊敬的骑手，这是您在平台的最后一单，

感谢您五年来的陪伴。完成此单后，您的账号将自动解约。陈默把手机揣进裤兜，

拧了一下车把，电瓶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今年四十五，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在这座城市送了五年外卖。五年，两万七千多单，差评三个，

好评一千二百条——这些数字现在都没意义了。平台说这是优化，

说大数据显示他这个年龄段的配送效率低于平均水平。陈默不懂什么大数据，

他只知道这五年他换过三辆电瓶车，跑烂过二十多双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撒过汗。

老街小炒店的老板娘正在打包，看见他进来，隔着玻璃喊了声：“老陈，最后一单了？

”陈默愣了一下，没问她是咋知道的。这店里每天进进出出几十个骑手，

老板娘什么消息都灵通。“嗯。”他把保温箱搁在柜台上。老板娘把餐盒塞进去，

又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一瓶水：“路上慢点，别赶。”陈默想说谢谢，

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拎起保温箱就往外走。滨江公馆在城东新区，

那一带都是高档楼盘，陈默送过无数次。有钱人的地方，保安严，电梯要刷卡，

有时候等半天才能进去。他不喜欢送那边，但也没得选。电瓶车拐进滨江路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江对岸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码好的积木。

陈默每天看着这些灯，从来没进去过任何一栋。他最高只到过这些楼的消防通道，

那是送餐走楼梯抄近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平台发来新消息：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陈默看了一眼，把通知划掉了。最后一单，送完就结束了。滨江公馆十二栋，三单元，

二十八楼。电梯要刷卡，陈默在单元门口等了五分钟，才碰上一个遛狗回来的住户。

他跟着挤进去，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默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外卖箱，工装，头盔。

这城市里很多人看外卖员都是这种眼神，像看一件会移动的家具。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陈默走出去，找到2803室。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陈默皱了下眉。他送过几千单，很少有客户会把门这样留着。他抬手敲了三下：“外卖。

”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您好，外卖到了。”还是没动静。陈默低头看了眼订单，

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就行。他蹲下身，把餐盒从保温箱里拿出来，刚准备放下，

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腥的。陈默在菜市场待过，知道这是什么味儿。他站起身，

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沙发上好像躺着个人。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脚底没动。陈默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单，也许是因为那股味道让他心里发毛。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沙发上的确躺着个人，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睡衣，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送过两万七千多单外卖，见过醉酒吐在门口的，见过两口子打架砸东西的，

见过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开门的年轻姑娘——但从没见过死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

也可能是几分钟，陈默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电梯口，

正盯着他。“你干啥的？”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的事陈默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有人搜他的口袋，掏出他的手机。

保安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说什么“十二栋三单元2803”“有个送外卖的”“里面好像出事了”。再后来，

他听见了警笛声。审讯室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疼。陈默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面前是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的是个中年人，嘴角往下耷拉着，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女的年轻些，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表情倒是平和一点。“姓名。

”男警察开口。“陈默。”“年龄。”“四十五。”“职业。”“外卖员。”陈默顿了顿，

“以前是。”男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以前是？”“今天最后一单。”陈默说，

“送完就解约了。”男警察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女警察接过话茬：“陈师傅，

你把今天的情况说一下，从头说，别漏细节。”陈默就把事情说了一遍：几点接的单，

几点取餐，几点到滨江公馆，门是虚掩的，敲门没人应，闻到味道，推门看见里头躺着人。

“你进去过没有？”男警察问。“没有。”陈默说，“就在门口看了一眼。”“确定？

”“确定。”男警察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似的：“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你的指纹，在门把手上。

”陈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推门了，推门肯定要碰门把手。”“还有鞋印。

”男警察继续说，“门口地毯上有你的鞋印。”“我站门口了，肯定有鞋印。”陈默说，

“我没进去。”男警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陈默懂——他在路上见过，

有的交警拦下违章的电瓶车，就这么看着骑手，等着对方自己心虚。但陈默不心虚。

他没做过的事，心虚什么。女警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忽然问：“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死者叫周建国，四十三岁，做生意的。”女警察说，

“他的手机最后一条订单记录，就是你们平台的，送餐地址是2803。但下单时间，

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陈默没听懂这有什么问题。“法医初步判断，

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女警察看着他，“也就是说，有人用他的手机点了外卖，

而你，是那个接单的骑手。”陈默的脑子转了一下，

忽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如果死者两点到三点之间就死了，那三点二十一分下单的人，

就不是死者本人。“我没见过下单的人。”陈默说，“我接单的时候，订单上写的正常地址，

正常备注。取餐、送餐，一路都正常。”“你送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的？”“是。

”“那说明下单的人可能还在现场，或者刚刚离开。”女警察说，

“你到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从三点二十一到七点二十三，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里，谁在屋里？”陈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审讯又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陈默把同一个问题回答了好几遍，口干舌燥，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

他想起老板娘塞给他的那瓶水，还在他工装口袋里揣着，但没敢拿出来喝。最后，

那个男警察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女警察落后一步，

临走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先在这儿待着，有问题再找你。”门关上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老婆三年前跟他离婚时说的话——“陈默，你这人太老实，老实到窝囊。

一辈子送外卖，能有啥出息？”他当时没反驳，因为他觉得老婆说得对。他确实没出息，

四十多了还在送外卖，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租的房还是和别人合租的隔断间。

但他没干过坏事。这辈子，连超市偷根葱的事都没干过。现在倒好，成杀人嫌疑犯了。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审讯室里待了多久。没人进来，也没人跟他说话。头顶的灯一直亮着，

白得晃眼，他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那光往眼皮里头钻。快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只有那个女警察。她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水，放到陈默面前。“喝点水。

”陈默看了一眼那杯子，没动。女警察在他对面坐下，把工作牌往桌上一放。

陈默这才看清她的名字——林晓，滨江分局刑侦大队。“陈师傅，我不跟你绕弯子。

”林晓说，“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监控显示，你今天下午四点十三分进入滨江公馆，

四点十九分离开。但那是你第一次去十二栋，对吧？”陈默点头。

“你取餐的时间是四点零五分，从老街小炒店到滨江公馆，正常骑行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但你四点十三分就到了，说明你只用了八分钟。”林晓看着他，“你骑那么快干什么？

”“赶时间。”陈默说，“最后一单，想早点送完。”“送完然后呢？”“然后……回家。

”陈默想了想，“其实也没啥家，就是回去躺着。”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送外卖这几年，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没有？”陈默不知道她为啥问这个，

但还是老实回答：“遇到过。有让帮忙带烟的，有让帮忙扔垃圾的，

有喝醉了开门抱着我哭的，啥样的都有。”“有没有遇到过，让把外卖放门口，

但其实人就在屋里，不出来的？”陈默想了想：“有。那种一般是不想见人，

或者不方便开门。”“怎么个不方便？”“有的是洗澡，有的是睡觉，

有的是……”陈默顿了一下，“有的是两口子打架，脸上有伤，不好意思见人。

”林晓点点头，若有所思。陈默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林警官，我啥时候能走？

”“再等等。”林晓站起来，“你配合调查，问清楚就走。”她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来：“陈师傅，你要是真没干，就别怕。我们查案，讲证据。”门又关上了。

陈默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讲证据？现在证据不就是对他不利吗？指纹有，

鞋印有，时间点也对不上——四点十三分他到了十二栋，但死者三点多就死了，

那下单的人是谁？是谁用死者的手机点的外卖？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又想起老婆那句话——“陈默，你这人太老实。

”老实人不会撒谎，但老实人也洗不清自己。陈默在审讯室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九点多，

门终于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那个男警察，他冲陈默抬了抬下巴：“出来吧。”陈默站起来，

腿都有点发软。他跟着男警察走出审讯室，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

林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材料。“陈师傅，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默坐下，等着她说话。林晓翻了一下材料，抬起头：“情况有变化。

我们对现场做了更细致的勘查，发现了一些新东西。”陈默心里一紧。“死者的手机，

我们查过了。”林晓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下的单，确实是他的账号。但那个订单，

是预订单。”“啥叫预订单？”“就是提前下单，指定送达时间。”林晓解释道，

“系统显示，这个订单是当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下的，设置的送达时间是下午七点。

也就是说，下单的人不是三点二十一分的‘死者’，而是中午十二点就下了单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如果订单是中午下的，那下单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你接单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系统派单。”林晓继续说，“所以你的时间线没问题。

四点十三分你出现在十二栋，那是另一单，送的是六楼的一个住户。”陈默想起那单了。

那是下午的一单普通外卖，送完他就走了，根本没上过二十八楼。“那……那我没事了？

”陈默问。林晓摇了摇头：“还不能这么说。你现在仍然是知情者，也可能是目击者。

我们需要你配合，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们。”陈默点点头：“我配合，我肯定配合。

”林晓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陈师傅，你送外卖这五年，是不是对滨江公馆那一带很熟？

”“熟。”陈默说，“那一带的几个小区，哪个门能进，哪个保安好说话，

哪栋楼的电梯要刷卡，我都知道。”“那十二栋呢？”“十二栋也熟。”陈默说，

“送过不下五十单。三单元的电梯要刷卡，但消防通道的楼梯是开的。有时候等不到人带，

我就爬楼梯。”林晓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爬过？”“爬过。二十八楼爬过两回，

一回是电梯坏了，一回是客户催得急，等不及刷卡。”林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师傅，”她转过身来，“我想请你帮个忙。”陈默看着她的表情，

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个案子，现在卡住了。”林晓说，“死者周建国，

做进出口贸易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但背后可能有别的事。我们怀疑，

这不是普通的入室抢劫或者仇杀，而是有预谋的犯罪。”陈默听不懂这些，

只问：“我能帮啥忙？”“凶手用死者的手机下了一单外卖，设置了送达时间是晚上七点。

”林晓说，“为什么是七点？因为他需要在这个时间点制造一个‘有人进入现场’的事实。

要么是为了混淆时间线，要么是……”她顿了一下，看着陈默：“要么是，他想让你，

或者任何一个骑手，成为目击者，甚至替罪羊。”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太少了。”林晓说，“凶手是谁，从哪里进的现场，怎么离开的，

有没有同伙——这些都不知道。但有一个方向，也许能查。”“啥方向？”“那单外卖。

”林晓说，“凶手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选择这家店，选择这份餐？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陈师傅，你是送这单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过程。”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问：“你想让我干啥？”“回忆。”林晓说，“把昨天从接单到送达的每一个细节，

都给我回忆一遍。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小，都说出来。”陈默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老街小炒店，老板娘，打包，塞水。然后是路上，滨江路，

江对岸的灯。然后十二栋，三单元，等电梯，等了五分钟。然后二十八楼，虚掩的门，腥味，

沙发上的人……等等。陈默忽然睁开眼睛。“那门。”他说。“什么门？”“2803的门。

”陈默说，“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但是我到的时候，门口没有外卖。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如果是凶手点的外卖，设置七点送达，

那他应该知道七点会有人来。”陈默说，“那他走之前，应该把门关好才对。虚掩着门，

不是等于告诉来的人，里头有问题吗？”林晓的眼神变了。“还有一种可能。”她慢慢说，

“凶手不是‘走之前’虚掩的门，而是‘走之后’——有人后来又来过，把门打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要么凶手还在附近，能随时返回现场。

——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林晓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看向陈默。“调监控。”她说，“十二栋三单元的电梯和门厅，

昨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之间的所有录像，重新过一遍。”陈默不知道这能查出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警官，”他问，“我能不能……去看看那扇门？”林晓看着他，

有些意外：“看门干什么？”“说不清楚。”陈默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送外卖的，

有时候得靠直觉。”林晓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下午两点，

陈默又站在了2803门口。现场已经勘查完毕，门上的封条被暂时揭开了。

林晓站在他旁边，两个技术员在屋里继续工作。陈默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是深棕色的，

防盗门，上面有个猫眼。门把手是不锈钢的，锃亮，上面还能看到提取指纹留下的粉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