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汤

众人皆知，我自十岁便成了哑巴，但是卫府上下却无人敢小觑我。就连管家平日里见了我，

脸上也总陪着三分笑意。只因我对小姐忠心耿耿，一向是她最看重的人。这一日，

小姐忽然把我唤进房间。云雀，你替我仔细留意，姑爷最近和府里哪个丫鬟举止亲密？

小姐的声音冷淡疏离，让人分辨不出喜怒。我闻言，陡然睁大双眼。

姑爷陈墨抒四年前入赘卫家，和小姐一向琴瑟和鸣。因两人至今无子，

小姐还提议过为他纳妾，却被姑爷严词拒绝。姑爷是个落地秀才，长相清隽，举止文雅。

成婚后对小姐呵护备至，府里曾有丫鬟存心爬床勾引，都被他冷脸，找人发卖出去。

这……定然是小姐多想了。不过，我还是嘴里咿呀着，应了小姐一声。

我悄悄盯了姑爷整整十几天，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姑爷每天，不是认真打点府中账目，

就是事无巨细安排各种杂事，以及小姐生意场的人情往来。偶尔还会抽时间，

为病弱的长思少爷，讲解诗书解闷。可谓再体贴周到不过。于是当天傍晚，我见到小姐，

用手比划着，急忙咿咿呀呀比划：小姐你多心了，姑爷一心为你分忧解难，根本不会背叛你。

云雀，姑爷身上近来有兰桂香的味道。面对我的急切解释，小姐淡淡说了一句，

低垂着眼，神情透着一股哀伤。我原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小姐和去世的夫人一样，

最喜熏香。每日除了涂抹润肤的香料，就连衣物上也要用浓郁的熏衣香。而兰桂香，

是那些青楼歌伎和小倌惯用的。后宅里，许多侍妾和通房，也喜欢用它争宠献媚。

小姐最擅香料，不可能冤枉姑爷。想到这里，我心中五味杂陈。一直痴情良善的姑爷，

竟真背着小姐和其他女子有染了？可我悄悄观察那么久，确实没见他接触其他女子啊！

看出我眼中的困惑，小姐只说了一句：你不必担忧，我们先只管静观其变。末了，

她加了一句：给京城送酒的时间到了，酿制般若汤要紧。般若汤，

小姐用祖上传下的秘方酿制的美酒，甘甜清冽，香醇无比。这酒的酿制秘方，可是小姐母亲，

当初从云家出嫁时带来的。据说因酿制之法繁琐艰难，且自来传女不传男。

一向被当作云家外嫁女，安身立命的资本。卫家般若汤，一年酿制的坛数有限，

市价堪比黄金，只送给京城事先预制的达官显贵。恕儿，

我专门去厨房给你炖的红糖姜枣汤，你快尝尝！人还未进门，一道温润的声音就传进来。

只见姑爷捧着放着炖盅的托板，面含笑意的走进来。小姐自少时就月事疼痛，自成婚以来，

姑爷总能牢牢记住她每一个小日子，提前备好暖宫的汤药。府中众人，以及老夫人在世时，

也总夸他细心体贴。小姐笑了一下，眼底却笑意全无：相公有心了。

我看到姑爷瞅我一眼，示意我先退下。我退出后，忍不住停在窗边，偷偷听起两人对话。

姑爷先是嘘寒问暖许久，接着像是无意，又一次提起想帮小姐一起酿制般若汤的事。

可任凭他好声好气劝说好久，小姐照旧是不肯应允。等姑爷出门时，我瞥见他神情不虞，

用手紧紧拽着衣袖。末了，我听见小姐低低叹息一声，

叹息中含着无限的酸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你动了抢夺秘方的心思？

眨眼到了再次酿制般若汤的日子。这次酿制需整整两日。这两日，和以往一样，

都是我这哑巴守在门外，小姐闭门不出。可是不知怎的，这次我的心情格外忐忑。正想着，

只见小姐脸色苍白的走出来，脚步虚浮，看着似乎格外虚弱。我顿时大惊，连忙半搀扶着她，

往卧房走。小姐，我去帮你找大夫！看着躺在榻上的小姐，我急急比划手势。

小姐摇摇头，拉住我的手，只问一句：他呢？对着她期盼的眼神，我眼神闪躲着，

只能用手比划：姑爷在给长思少爷讲诗。小姐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静默许久。唉，

现在我有些相信小姐的话了。般若汤的酿制繁琐，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以往每次酿制结束，姑爷都提前守在小姐身边，忙不迭的嘘寒问暖。

可如今却迟迟不来……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姐在也不知想到什么，

猛地从榻上起身：你陪我去找他。绿竹院内虫声唧唧，竹叶在微风中潇潇作响。

中午时分，那些丫鬟和家丁，全都看不到人影。我皱紧眉头，这些人太没规矩了！

定然欺负长思少爷心善，一个个全都跑出去躲懒去了。静谧的院内，一阵奇怪的低吟，

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啊……墨抒哥，姐夫，

我快受不住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让我脑子一炸，脸上火辣辣烧灼起来。这声音，

竟是长思少爷？里面正在欢愉缠绵的人，是姑爷和长思少爷？！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长时间，小姐一直让我留意府中的丫鬟。可谁知让姑爷变心的，根本不是女人，

而是小姐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姐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颤，险些摔倒在地。我连忙上前，

手忙脚乱地扶她走出绿竹院。出了院门，还想用手比划着安慰她。小姐径直晕倒在我怀里。

傍晚时分，赶来的府医，把脉之后面色凝重，他在小姐耳边低语几句。

大夫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姑爷才脚步匆匆，一路小跑进来。他闯进门，

神情急切地把小姐一把搂在怀里，口中念叨：我方才听说府里请了大夫，恕儿，

你快要吓死我了。我早让你不要太操劳……相公，你身上新换的锦袍，摸着真干净。

还有一股沐浴后的皂豆清气。小姐被姑爷在怀中紧紧抱了半晌，

用手摸着姑爷新换的竹叶纹月白锦袍，淡淡说了一句。姑爷原本关切的话，一时噎在嘴里。

是了，姑爷平时最喜洁净，所穿衣物三日便一换。以往小姐总赞他高洁雅静，

可经过中午那一幕，他如此举动，明显在存心欺瞒。不过是和相公说闲话呢，

你怎么忽然愣住了。没有，姑爷勉强一笑，我不过是想着，平时你酿制般若汤结束，

都是我早早陪着你身边，只是今日是长思母亲秋姨娘的忌日，他心情难免郁郁寡寡，

我心中不忍，去好言宽慰他许久，这才忘记了你酿制结束的时间。他轻抚上小姐的肩膀，

柔声说道娘子，你往日最是贤惠，可千万不要因此生为夫的气。

我见小姐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她似乎在说，你方才到底是好言安慰，

还是在温柔乡流连忘返，这才忘记时间。我猜小姐还不想和他撕破面皮，她又流露柔情，

敷衍了姑爷许久。之后，小姐告诉姑爷，大夫嘱咐要静养一个月。两个人最好分居一个月。

姑爷先是一怔，继而一脸无奈的答应。接着，他把我叫到身边，细心叮嘱我许久，

让我务必照顾好小姐。临走前，他一步三回头，脸上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云雀，

这段时间，你帮我牢牢盯住他，还有绿竹院的动静。姑爷刚一离开，

小姐的笑容就逐渐消失。是，小姐。我用手比划着，答应下来。

小姐既然选择不当面揭穿这件事，说明她已有了自己的谋划。五天后，

就是一年一度的迎霜宴。小姐总会提前命人备下兔肉佳肴和美酒，宴请生意场上的朋友。

傍晚时分，我躲在暗处，看到姑爷身边的贴身小厮，和一个新招来的洒扫杂役，在假山后面，

鬼鬼祟祟说着什么。我藏在那里，一动不动，隐约只听见事成之后、酬金、下药

这几个词。我把这事，一五一十都禀告小姐。小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说了一句：云雀，

既然别人都搭好了戏台子，我们只等着将计就计。到了宴会那天，

平时和卫家交好的友人都来了。姑爷似乎生怕不够热闹，

还特意宴请了好些族中威望极高的老人。宴席过半，宴席的众人不断恭维、劝酒。

小姐喝得面红耳热、已经不胜酒力。她借口更衣，也不要丫鬟搀扶，就匆匆离去。等了许久，

眼见小姐迟迟不归，宴席上大家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怎么这么久了，卫夫人还不回来？

莫不是喝多了酒又吹风，晕过去了？是啊，迟迟不归，莫不是出了事情？

姑爷一脸焦急，望向我：云雀，你随我出去，赶紧去寻夫人。我也满脸焦急的咿呀一声。

姑爷领着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庭院，正准备派人四下寻找。

只见一个小厮慌张跑过来：姑爷，我找到夫人了。姑爷用手一把抓住他，

大声询问：夫人她在哪里夫人她、她在水榭，她……小厮垂着头，面色难堪，

连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夫人怎么了?你快说清楚！眼见如此，姑爷瞬间抬高声音，

声色俱厉。小厮闭上眼睛，把心一横夫人她在，正和一个男人……这下子，

人群一下喧哗起来。哎呀，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莫不是卫夫人喝多了酒，酒后失德了？

有人像故意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嗓子。住口，我夫人绝不是这样的人！

姑爷脸色铁青的反驳，今日陈某便带大家去寻夫人，只盼在场的诸位，给夫人做一个见证，

好证明她的清白。等到一行人来到水榭，在纱帐起起伏伏的吹拂下，大家远远望见，

有两个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一时间，在场众人神情尴尬。一个年长的女眷更是捂着脸，

一脸嫌弃：哎呀，看来真是这卫夫人酒后糊涂，竟然与人私通，做出德行败坏的事情。

姑爷闻言，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顿时一个踉跄。他佝着身子，上前一步，

挡住水榭的两个人。接着他向众人转身作揖，言语诚恳：今日之事，不过是内子酒后糊涂，

还请大家能守口如瓶，绝不外泄，以全我们夫妻恩爱之情。一个马脸富商，猛的站出来，

愤愤不平：卫夫人平时纵横商场，却光天化日，做出如此丑事。陈姑爷你今日还如此袒护，

简直丢尽我们男人的脸。是啊，仗着自己有几分经商才能，就敢众目睽睽让丈夫蒙羞。

这样的女人，就应该被浸猪笼！众人纷纷怒骂之际，

一道声音缓缓传来你们要让谁浸猪笼?衣衫齐整的小姐款款走来，这声音如碎玉流珠。

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失声。恕儿，你……你怎会在这里？姑爷脸色发青，

嘴里喃喃，如同见了鬼。小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幽幽一笑，夫君说笑了，我不在这里，

又该在哪里？哎呀，你们看，那个男人，不是卫府的长思少爷吗？

他、他怎会和一个男人……猝然一声惊叫，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

都转向那两个纠缠的身影。水榭中纠缠的两人，因动作太过激烈，其中一人，

竟直直从台阶上摔下来。众人直到此时才彻底看清，其中一个面色潮红，衣衫凌乱的人，

正是小姐的弟弟。云雀，还不赶紧把长思少爷带下去！小姐见状，愤怒极了，

大喊一声弟弟的名字，吩咐我派人抓住水榭的那个男人。到底是家丑，在场的人表情尴尬，

很快就找借口，纷纷离去。我知道，经过这一遭，长思少爷今后怕是再也无脸见人了！

整个过程，小姐看都没看姑爷一眼。夜晚经过一番审问，那小厮起先一直大喊冤枉，

说不知怎么会和二少爷，衣衫不整出现在水榭。这副模样，就好似真有人陷害他一样。

结果直接惹怒小姐，对他动用了家法。后来，他终究抗不过严刑拷打，嘴里艰难喘气，

有气无力地声称，自己中和长思少爷来往一段时间。今天是两个人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才会放纵起来，在水榭胡来。这看似合理的解释，实则漏洞百出。他不过是负责采买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