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不如你呀

黎晓入职那天，是三月阴雨过后第一个晴天。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

在灰色的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她跟在HR身后穿过开放办公区，

一路听着“这是财务部”“茶水间在这边”“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

“餐厅在行政楼左边的那栋楼一楼”，黎晓的脑袋微微低着，

余光扫过那些格子间里埋首的陌生人。二十五岁，第三次换工作。

她还是不太习惯新环境的开场白。她拘谨的点头表示已听明白了。“这是你的工位。

”HR在一张空桌前停下，“技术部平均年龄二十八，都挺好相处的。电脑下午会有人来装，

你先熟悉熟悉环境。”黎晓说了声谢谢，把包放下。工位靠窗，采光很好，

桌上有一盆前任同事留下的绿萝，已经有点蔫了。她坐下来，对着窗外的楼群发了会儿呆。

隔壁工位没有人。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一盆多肉，一个歪着的便签盒。她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抽屉里不知道谁留下的杂物。中午的时候，隔壁的人回来了。“新来的？

”黎晓抬头。一个穿灰色卫衣，外面叠穿一件牛仔外套的男生站在过道里，

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正低头看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

和一双在阴影里显得很亮的眼睛。“我叫许嘉南”，他笑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到自己桌上，

“你工位分得挺好，这个位置下午晒不到太阳。”黎晓愣了一下，说：“谢谢。我叫黎晓。

”许嘉南问道：“吃饭了吗？”黎晓答：“还没。”他又问“楼下便利店有盒饭，

要帮你带一份吗？”黎晓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谢谢。”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五分钟后他回来，把一盒鱼香肉丝盖饭放在她桌上。黎晓要给他钱，他摆摆手，

说改天你请回来就行。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后来黎晓才知道，

许嘉南在这个公司已经三年了。三年换过三个岗位，从管培生到组长，现在是工程师。

后面黎晓旁边又来了一个人，比她入职早一段时间，是一个本地人，嘀嘀咕咕的跟黎晓聊天。

许嘉南呀，他没有不良嗜好，技术部的人提起他，

通常是“靠谱”“聪明”“热情”“系统有问题都靠他”……这些话是黎晓后来慢慢听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没说过几句话。技术部忙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

偶尔许嘉南会问她有没有什么不懂的，要不要帮忙带咖啡，她说不用，他就自己去，

但是在回来的时候会顺手把她的垃圾桶往前推一推，好让她扔东西更方便些。三周后，

部门聚餐。黎晓不太想去。她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人，也怕被人劝酒。

但同组的姐姐说新人得去，不去显得不合群，以后工作不好开展。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订的是一家叫三餐四季的饭店，大圆桌，七八个人。黎晓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她找了个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旁边是茶水柜，上菜的时候服务员得从她身后挤过去。

同事们聊着上个月的KPI和谁谁谁要跳槽的事，

偶尔穿插几句谁家孩子上哪个幼儿园的闲话。黎晓插不上嘴，就低着头喝水。

许嘉南就坐在她斜对面，隔着那张圆桌和转盘上满满当当的菜。他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偶尔笑一下，没有看她。菜上齐了，有人招呼动筷子。黎晓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桌子。

然后大家招呼一起碰一个，黎晓喝不了酒，倒了一杯椰奶和大家一起碰了一下，

喝的一干二净。刚刚准备拿起筷子 ，一个同事笑说：“大家都喝的白的，

黎晓喝的白是格外白呀。”，黎晓听了有点无措的尬笑了一下，别人都喝白酒，

她喝了乳白色椰奶，也不怎么被人关注到，结果同事一说，谁都笑着看了她杯子一眼。

她无奈之下只能笑说，自罚一杯，又倒了一小杯白酒喝了下去，

基本没喝过酒的黎晓辣的眉头紧蹙。喝了一大杯凉白开才缓解了一点，

但是她的脸颊明显的泛红，有点上头。然后同事们都开始招呼用餐，蒜蓉粉丝蒸虾在她对面，

糖醋排骨在左边，她面前摆着一盘凉拌海带丝和一碗宋嫂鱼羹。她其实想吃那盘虾，

但不好意思站起来够，就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菜。吃到一半，有人要加菜，

服务员把转盘转起来。那盘粉丝蒸虾从黎晓眼前经过，她犹豫了一下，没动。

等它转到正对面的时候，她拿起筷子，等着它再转回来。它确实又转回来了。

但筷子刚刚碰到虾，还没夹起来的时候，有人在那时候站起来盛汤，手撑在桌沿上，

把转盘转了一下。那盘虾又转离她远一点的地方。她举着筷子，愣了一秒，然后低头，

把筷子放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挺傻的，夹空了，有点尴尬。她想。这时候转盘动了。

很慢，一点一点往回转。那盘虾从远处滑过来，经过盛汤的人手边，经过那盘糖醋排骨，

经过一碟炒青菜，最后停在她面前。她抬头。许嘉南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转盘边缘，

正在收回去。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下巴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夹。黎晓夹了一筷子虾，

略低着头朝他笑了一下表示感谢。他没回应。她余光看见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旁边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抽得少。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有人起哄喝酒。

黎晓不怎么会喝，正想着怎么拒绝，一个杯子就递到了她面前。“新来的得喝一个吧？

”递酒的是个销售部的男生，叫李强，喝得脸都红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放心，

就一杯啤酒，喝不醉的。”黎晓伸手去接。她其实想说她喝不了，

刚刚那一杯已经有点上头了，但话还没出口，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杯子截走了。

“她明天要跟我测数据。”许嘉南端着那杯酒，语气很平，“喝多了影响操作。

还是喝椰奶吧！”李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许嘉南，悻悻地收回手：“行行行，

技术部的人金贵，不喝就不喝。”许嘉南没接话。他把那杯酒放在自己手边，没喝，

后来服务员收桌子的时候一起收走了。散场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发烟。

黎晓站在旁边想着等人少一点再出去，许嘉南也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有人递烟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头，说：“算了，女生在。”递烟的人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盒收回去，

说行行行，那都不抽了。黎晓站在旁边，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他没看她。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人群散去，然后说了一句“走了啊，”，就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黎晓站在原地，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路灯后面。她发现自己在想，他刚才说“女生在”的时候，

好像说的是“她”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那之后，

黎晓开始注意到一些前几天没注意到的事。比如每天早上到公司，她桌上的水杯总是满的。

她一开始以为是保洁阿姨帮忙倒的，直到有一天她来早了，

撞见许嘉南拿着她的杯子从茶水间出来。他看见她，也没慌，只是把杯子放回她桌上，

说：“顺手。”比如每次部门开会，如果她发言，

他会在她说完之后接一句“我觉得这个思路可以”，或者“这个数据我见过，没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但黎晓知道他在帮她托底。比如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

她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外面在下雨。她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发愁。许嘉南从后面走过来，

把自己的伞撑在她头顶上方，他说“我开车，顺路带你。”，然后一块冒雨跑向停车场。

那把伞现在还放在黎晓家门口的伞桶里。她洗过了，叠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六月底，

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黎晓被安排出差三个月，和许嘉南还有另外几个同事一起。

出差的时间有点长，公司为了大家出行方便，派遣商务车直接送到出差的目的地，

大概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为了早点到达，公司安排早上六点半出发，黎晓去旁边的早餐店，

带了几个面包，在上车的时候递给了他一份，也给其他同事各发了一份，以免造成尴尬。

坐下以后，系上了安全带，刚刚准备吃早餐，许嘉南从后面递过来了一个饭团。

黎晓愣了一下，缓缓地接了过来，道了声谢谢。晃晃荡荡的睡了一觉，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正式共事。之前只是点头之交，他比她的职位高一级，基本没有交流。

现在出差要一起上班，，一起对数据，一起加班，项目组一共六个人，除了他们两个，

还有几个后端开发。许嘉南是组长，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能把问题拆得很清楚。

黎晓负责前端部分，刚开始有些功能不知道怎么实现，去问他，他从来不嫌烦，

讲完了还会问一句“我说明白了吗”，而不是“你听懂了吗”。有一次加班，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黎晓写代码写得眼睛发酸，抬头揉眼睛的时候，

发现许嘉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在看她的屏幕。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这个地方，”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可以用另一个写法，能省三行。

”黎晓看了两眼，没太明白。他就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的键盘，敲了几行代码给她看。

他离得很近，黎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耳朵悄悄发烫，

好半天说不出话。“懂了。”她说。他点点头，把键盘还给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

黎晓看着屏幕上他刚才敲的那几行代码，发了一会儿呆。那天晚上走的时候，

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一起下楼，一起等电梯，一起走出公司门口。外面起风了，

六月底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很舒服。“你怎么回去？”许嘉南问。“地铁。

”黎晓答道。“这个点地铁还有吗？”黎晓看了一眼手机：“还有最后一班。”他点点头，

没说话。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到了发个消息。”黎晓愣了一下：“啊？

”“安全。”他说，“到了发个消息。”然后他就转身走了。黎晓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地铁口的灯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上了地铁，

坐下来，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到了。他回得很快：嗯。就一个字。

黎晓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七月的时候，公司组织团建，

去海边游玩。黎晓本来不想去，但同组的姐姐说这是公司活动，不去不合适。她想了想，

还是报了名。到了海边，她一个人站在靠近礁石的位置，戴着耳机听歌。

有人在她旁边停下来，她抬头，是许嘉南。“这儿有人吗？”她摇头。他就坐下了。

他侧着头问她：“不下去踩踩沙子，玩会水嘛？”黎晓说“水有点凉，风太大了 ，

我就不下去了，你可以下去和他们一块玩啊！”他微笑着点头。海边待了两三个小时，

他们没说几句话。黎晓一直看着此起彼伏的海浪，捏着一小块面包喂海鸥。偶尔余光扫到他，

发现他在挖沙子，和另外几个同事一块玩闹。笑容灿烂的有点耀眼。心情莫名漏了一拍，

脑子瞬间空白。她想起之前听人说过，许嘉南是那种特别聪明热情的大男孩，

除了工作特别用心，就是玩起来也很嗨，兴趣爱好广泛，她当时听了没在意，

现在站在他旁边，倒是有点信了。到了下一个活动点，先吃饭，然后分组漂流。

黎晓不会游泳，有点怕水，站在岸边犹豫。许嘉南走过来，说：“我跟你一组。

”他们坐进同一个皮划艇。刚开始还好，河道平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

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黎晓有点放松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划着玩。然后就是一个急坡。

皮划艇冲下去的时候，黎晓整个人往后仰，手没抓稳，差点翻出去。

许嘉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小心。”他说。他的手指很用力，

握得她手腕有点疼。但黎晓没说话。急坡过去之后，河道又平缓下来。他松开手，继续划桨。

黎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下午烧烤的时候，

她坐在烤炉旁边帮忙翻肉。许嘉南在另一边，负责生火和调味。烟雾飘过来，熏得她眼睛疼，

她往后躲了躲，正好看见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发现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她想起早上出发的时候，看见他往包里放了一瓶水。

那时候她还奇怪，为什么要带水，不是有发的吗。原来是因为他知道她不能喝冰的。

她之前有一次在公司倒水，随口和旁边同事说过一句“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那时候许嘉南在旁边的茶水间磨咖啡，她以为他没听见。原来他听见了。晚上回去的大巴上，

她还坐靠窗的位置，他还坐她旁边。车开了一个小时，天已经黑了，车厢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