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笈六年,西都城太师府的一个僻静偏院中,婴儿的啼哭声刺破暗夜。
“启禀太师……”门客臻淮颔首道:“珑姬诞下女婴。”
雁韬撵着下巴上的一缕胡须,沉思片刻,心生不快:“女婴……嗯……留在府中也无大用,不如让她进宫去。”
臻淮赶忙附和:“天子嫡出世子有三位,嫡长子今年将满十岁,最得器重。
太师把这小宗女好好教养成珑姬那般,将来入宫为妃,对雁氏满门也多有裨益。”
“宗女?
我堂堂太师府,何时轮得上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做宗女!”
“太师所言有理,小人胡诌。”
“皇后那里有动静了吗?”
“今日傍晚线人来报,皇后殿内己备齐一切,产子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
“静观其变,让我再好好为雁家筹谋一番。
这女儿嘛,总不能白来世上,总得为我这个父亲,为雁家,做点什么。”
臻淮弯腰作揖:“小的明白了,珑姬那边太师不必操劳,小的自然会料理好一切。”
偏院逼仄的房中,珑姬榻上满是血污,却没有一丝丝的腥臭味道,反而有两股奇香。
昏睡了一个多时辰,睁开眼睛的时候,房中空空,只有趴在她身上的小香团子在拼命吮吸乳汁,牵连出她钻心的刺痛之感。
“来人,水……给我些水……”珑姬嘶哑的嗓音很不好听,和昔日里婉转的歌声扯不上半点关系。
房外无人应答,更无人端水进来。
亡国之女,沦落到太师府中苟且偷生,珑姬早就习惯了院子里那两个下人的百般怠慢,拍睡小香团子,就强撑起产后虚弱的身体,准备自己出房找些饭食、粥水。
刚一推开门,横竖倒在院中的三具尸首映入眼帘,惊得珑姬脚下疲软,跌坐到门槛上。
两具尸首,她很熟悉,是院中的下人。
另外一具尸首,她大概也能认得出,是方才为她接生的婆子。
珑姬亡过国,灭过族,见过比眼前更不堪的惨状,很快便定了心神,对着院中的暗影问:“太师依旧容不下我吗?”
臻淮冷冷回答:“亡国之女,留在府中早晚是祸患。”
回眸看一眼榻上刚刚入睡的小香团子,珑姬又问:“那她呢?
能活吗?”
“能活。”
扶着门框站起来,珑姬哀求一句:“我再进去和她说几句话……不劳你动手,我自己可以了断自己。”
臻淮没有出声,他的心也并非铁疙瘩,一首站在院中没进房,多少是有几分不忍,谁让这亡国之女长得一副天生媚骨呢!
是个喘气的男人就会对她难下狠手,就连太师都在宠与杀之间举棋不定。
珑姬跪坐在塌边,冰凉的嘴唇贴在小香团子热乎乎的脸蛋儿上,呢喃细语:“娘亲亡了国,身无长物,只有这把玉匕首可以留给你。
可惜,娘亲活不到能教会你萨族文。
你生来就有萨族祀女的体香,说不定今生会有机缘破解铭文、承袭国祚。”
一阵密如春雨、细似松针的异族咒语从房内传出,引得臻淮探身向里观望。
奇香很快就从清幽变为浓郁,又从浓郁变为刺鼻,珑姬双手抚在胸前,猛的凭空抽出一柄玉匕首,香气瞬间抵达令人头昏目眩的浓度。
臻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再站稳往房里窥探时,只看见匕首末端消失在婴儿襁褓中,并没看明白这珑姬妖术的底细。
顷刻间,珑姬如同被断骨吸髓了一般,猝然倒地。
也正是在她倒地的那一刹那,房里的香气消散殆尽。
臻淮绕过珑姬死透了的身体,迟疑很久才敢抱起啼哭的女婴仔细查看。
那把玉匕首,好像只存在于臻淮的幻视中一样,在小小的襁褓中找不到。
女婴哭得虽凶,身上却未渗出半点血迹。
踢踢打打,丝毫不像胸膛刚被插进一柄修长的匕首。
把前前后后的所有见闻悉数讲给太师听,臻淮惴惴不安道:“这萨族的妖术,甚是骇人呀!”
雁韬瞧了两眼被门客抱在怀里的亲骨肉,满脸不屑:“若真是什么有用的伎俩,萨族又怎会被我大洲朝的将士们杀到灭族。”
“太师言之有理。”
“亡国之女,哼……你怀里这个小东西,又何尝不是她母亲那样的亡国之女呢?
你现在就带着她潜进宫去,待皇后产下婴儿,不论男女,你都要用她给我调换回来。”
“遵命!”
“等等。”
“太师还有何吩咐?”
“雁南归……你觉得她叫雁南归怎么样?”
“小人不知道太师起这名字的含义。”
雁韬摇摇头:“含义……不重要了,这个名字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另外一个即将出世的婴儿。
她身上……有珑姬的那种香气吗?”
“据接生的婆子说,她一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股香气。
可是我抱了这许久,却没闻到。”
雁韬冷笑一下:“没有也好。
抱走吧。”
……州朝皇宫里,越靠近皇后寝殿的宫巷越是喜庆。
内监们、侍女们,急着点油灯,赶着供神明,偏偏没人注意到角门里被线人放进来的暗影。
州天子听闻皇后诞下个小公主,喜不自胜,连忙穿衣提笔。
内监捧着块天子亲笔手书的红色缎子,一边往皇后寝殿跑,一边满宫巷的大喊:“陛下为小公主赐名!
陛下为小公主赐名!”
皇后接过红色缎子:“池月影……月影……影儿……”一个看着有些面生的乳母把洗净了的小女婴抱回榻上,递进皇后怀里。
皇后用手指捏了捏襁褓中又白又软的小脸儿,喜上眉梢:“你叫池月影,是天子手书赐名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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