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霜挂在竹林梢头,刘玛蹲在门槛用美工刀修改鞋垫。
父亲的老式解放鞋比他脚掌大两指,得垫三层母亲纳的千层底才跟脚。
"幺儿,莫削太薄。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铁锅里的腊肉正在沸腾的井水里翻滚,"广东潮气重,要护住脚后跟。
"刘玛没应声,刀尖在鞋垫边缘刻出细密的锯齿。
昨天班主任送来的县一中录取通知书,此刻正躺在他秋裤暗袋里,纸张被体温烘出淡淡的油墨味。
西屋传来父亲咳嗽声,接着是算盘珠子的爆响——在算了三遍合作医疗欠款后,那架祖传的黄花梨算盘终于被摔成了两截。
傍晚时分,母亲在堂屋摆出三碗浇了腊肉汁的番薯饭。
父亲从神龛后摸出个红布包,抖开是五张簇新的百元钞。
"电子厂包吃住,"父亲用筷尖蘸着肉汤在桌上画路线,"从达州坐K585次,七十二个钟头就到东莞东。
"刘玛突然站起来,校服裤袋里的通知书沙沙作响。
"我...""吃你的饭!
"父亲一筷子抽在他手背上,油汤在钞票上溅出星形斑点,"王老师说了,县中每年考上一本的不过二十人。
"后半夜刘玛被窸窣声惊醒。
借着月光,他看见母亲正往蛇皮袋夹层缝入某个硬物。
清晨告别时,那袋角坠着的铜烟锅会在安检仪上显出青幽的光,像一节不肯熄灭的骨头。
达州火车站广场上,穿灰制服的中介正在分发印着"恒耀电子"的蓝色马甲。
刘玛攥着车票的手指突然被塞进个冰凉的易拉罐——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校服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带着这个。
"王老师把可口可乐拉环套在他无名指上,"当年我打工时靠它练英语听力。
"拉环内侧用针尖刻着"Made in China"的微小字母,在阳光下像道银色疤痕。
刘玛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大城市混出个人样来。
少年时的梦想从来都不是豪车别墅,只是简简单单的想买自己喜欢的的东西而己,而刘玛喜欢的,仅仅是同村有个小伙伴,买了一台全新的自行车,自己想让父亲买一个,却只是换来一顿胖揍!
K585次列车3号车厢弥漫着泡面和尿骚的混合气息。
刘玛蜷缩在硬座下方,头顶是河南建筑工长满老茧的脚掌。
每当列车经过隧道,那些脚趾就会无意识抽搐,落下细碎的皮屑。
"后生仔,去过厚街没有?
"上铺突然垂下一张皱纹纵横的脸,嘴里金牙闪着暗光,"那边厂妹的裙子啊..."老人突然噤声,列车正驶过宜昌长江大桥,晨光透过肮脏车窗,将所有人照成透明的琥珀。
第三天凌晨,刘玛在肠胃的绞痛中醒来。
裤袋里的五百元变成了一叠浸透汗液的废纸,他不得不数出三张二十元买推车上的盒饭。
卖饭员找零时,两枚硬币掉进车厢连接处的缝隙,在铁轨上撞出转瞬即逝的火花。
东莞东站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融化。
刘玛跟着穿蓝马甲的人群蠕动,劳务中介的金杯车散发着劣质皮革的气味。
车窗上,"月薪保底2800"的红色贴纸正在剥落,倒映出远处电子厂宿舍楼格子般的灯光。
当人事部文员将印着"刘马"的厂牌拍在桌上时,少年下意识摸向裤袋。
秋裤暗袋里的录取通知书己经碎成纸屑,和那枚可乐拉环纠缠成灰色的茧。
宿舍铁门在身后关闭时,刘玛闻到一种特殊的焦糊味——后来他会知道这是SMT贴片机的焊锡膏气味。
709室门缝漏出的蓝光里,有个影子正在拆卸什么精密部件。
"进来轻点,别碰到我的元件盒。
"川东方言混着松香味飘来。
刘玛看见上铺堆满静电袋包装的芯片,下铺青年正用镊子夹起米粒大的电容。
他右眉断疤在示波器蓝光下泛青,工作台上贴着《内存条引脚定义图》,边角卷曲得像老式年历。
"达县老乡?
我万源陈三娃。
"他举起一块残缺的电路板,"厂里测试报废的主板,能拆点USB接口用。
"板子上"ASUS"的LOGO被划了道红叉,像道未愈的伤口。
刘玛的蛇皮袋被小心避开元件区放置。
陈三娃突然用万用表笔挑起袋口:"莫带磁铁,车间门禁会报警。
"表笔尖端碰触到秋衣里的纸屑时,蜂鸣器发出尖锐啼叫——那是县中录取通知书残留的金属油墨。
---**次日破晓**,厂区笼罩在防静电喷雾的柠檬味中。
陈三娃带刘玛穿过迷宫般的无尘车间,指着头顶管道解释:"黄色是氮气,紫色是氩气,碰见红色真空管要绕道——那是给服务器散热片淬火的。
"在电脑配件厂的便利店,货架排列着特殊商品:防静电手环、金手指清洁剂、印着"Intel Inside"的盗版打火机。
陈三娃撬开收银台后的地板砖,掏出张皱巴巴的SIM卡:"去年离职的测试员藏的,套餐包含500条彩信——正好给你发电路图。
"办理电话卡时,复印机吐出的身份证复印件上,刘玛注意到陈三娃把他生日改成了1990年3月15日。
"这天是国际消费者权益日,"断眉青年咬着回形针说,"将来万一买到假电容,维权方便。
"IC卡电话亭的塑料罩上贴满小广告:"高价回收i7处理器"、"专业修复PCB板"。
当刘玛拨通家里电话时,听筒里传来父亲调试收音机的杂音,混着陈三娃用打火机烧熔电话线外皮的焦味。
"就说在联想代工厂,"老乡把游戏币塞进投币口制造叮当声,"比说电子厂有面子。
"他挂断时,刘玛看见话筒上粘着片锡箔,是刚才拆解电容时沾上的。
---**正午的防静电餐厅**像个巨大的硬盘舱。
陈三娃掏出两个带接地线的餐盘:"红色区域吃荤,蓝色区吃素——别搞混,食堂按部门分配蛋白质摄入量。
"打菜阿姨的围裙上别着奇怪的徽章,近看是用报废的CPU针脚拗成的。
"给老乡多打点,"陈三娃亮出自己餐盘下的绝缘垫,"他今天要学贴片机。
"不锈钢勺突然下沉,三块红烧肉精准落在刘玛米饭上,油脂渗进印着"DDR4内存标准"的餐券。
就餐区的谈话碎片在静电中噼啪作响:"第三车间的BGA焊点又虚焊"、"戴尔验厂代表明天来查ROHS认证"...陈三娃把刘玛拉到贴着"不良品暂存区"标牌的角落,从汤底捞出张纸条:"周日华强北,有批走私的日本电容。
"---**傍晚的元件拆解课**在天台进行。
陈三娃用热风枪烘烤一块发霉的显卡,指间翻飞的镊子像在表演显微外科手术。
"看这个PCI-E插槽,"他举起在月光下泛金的接口,"戴尔XPS系列用的,厂里做坏十个才让报废一个。
"刘玛摸出可乐拉环当放大镜,金属边缘在电路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陈三娃突然扳过他手腕:"这个刻痕...你晓得Made in China在出口主板上的字体标准吗?
"断眉青年从工装裤掏出把瑞士军刀,开始在水泥地上画英特尔芯片的丝印示意图。
远处三楼维修间的红灯规律闪烁,陈三娃说那是黄师傅在测试电源模块的负载波动。
"老家伙有台能测PCIe 5.0的示波器,"热风枪喷出的气流吹乱他额前碎发,"但只给看得懂时序图的人用。
"熄灯前,刘玛发现陈三娃用报废的内存条拼成了"县中"二字,金手指在月光下如麦浪起伏。
老乡正用无尘布擦拭他的厂牌,高温修复的"玛"字在防眩光涂层下若隐若现。
"记住,"黑暗中陈三娃的声音带着焊锡般的黏稠,"在这里我们不是修电脑的——是让硅晶圆说西川话的翻译官。
"“对罗,你明天应该不开工嘛?
走,我带你去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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