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
东厂后巷飘着细雪,苏明渊倚在青瓦上,望着巷口那盏绣着”柳“字的羊角灯。
前世此刻,他正揣着给柳如烟的生辰玉佩,却等来锦衣卫的锁子甲——如今掌心攥着的,是提前三日截获的密旨,”诛杀东厂督主苏明渊“的硃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督主,柳姑娘带了十二名缇骑。
“暗桩的声音从瓦下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苏明渊指尖划过袖中短刃,那是前世被萧雪瑶折断的”寒蝉“,此刻己被他用北元玄铁重铸,刃口淬着三色剧毒——正是柳如烟惯用的牵机散。
灯笼转过街角的瞬间,他纵身跃下。
柳如烟的绣鞋刚踏上青石板,眼前便闪过寒芒。
短刃抵住她咽喉的刹那,十二道袖箭同时破空——却被苏明渊早布置好的铁丝网尽数拦下,叮叮当当落在雪地,像极了前世他心碎的声音。”
如烟,你迟到了。
“他望着少女惊恐的瞳孔,指尖碾过她颈间那枚自己送的翡翠平安扣,”前世你刺我时,可曾想过这平安扣里,藏着你父亲通敌北元的账册?
“柳如烟浑身僵硬。
父亲锦衣卫指挥使柳承焕私扣北元贡品的事,是她费尽心思才瞒住的,为何苏明渊会知晓?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个向来对她温柔备至的东厂督主,此刻眼中淬着冰刃,哪有半分往日隐忍的爱意?”
把账册交出来!
“她身后的缇骑欲上前,却见苏明渊手腕轻转,短刃在她颈间划出血珠:”柳姑娘若不想让令尊的人头落地,就带你的人立刻离开。
三日后卯时,带着地道图纸来见我——“他忽然贴近她耳边,”紫禁城底下的密道,通向你柳家祖宅的地窖,对么?
“——西角楼的烛火映着萧雪瑶苍白的脸。
她握着食盒的手在发抖,盒中是苏明渊前世最爱的糖蒸酥酪,却不知此刻对方早换了口味——偏爱血腥气的人,怎会再喜欢甜腻?”
萧圣女深夜造访,是来取听雨轩的名册?
“苏明渊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惊得她手中食盒落地。
月光下,他肩颈的旧疤泛着狰狞的红,那是替她挡刀留下的,可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你...你怎么知道名册?
“萧雪瑶摸到袖中雪魄银针,却听见对方轻笑:”你师父坠崖前,在悬崖下留了三枚听雨轩的玉扣。
前世我替你找了三天,如今——“他甩出半幅残破的名册,”你该谢谢柳如烟,若不是她昨夜偷了你的令牌调走我的暗桩,我还找不到这东西。
“少女瞳孔骤缩。
昨夜柳如烟的确向她借了听雨轩令牌,说是要查北元细作,难道这一切都是苏明渊的圈套?”
明日巳时,城西当铺。
“苏明渊扔出枚青铜钥匙,”拿着这个去取你师父的遗物。
记住——“他忽然逼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颤抖的睫毛,”别再相信那些说我是佞臣的人,比如...你身后房顶上的顺德公主。
“——五更天,顺德公主的鸾轿在回宫路上突然停住。
朱妙音隔着帘子,望着挡在轿前的黑影。
苏明渊的飞鱼服染着未干的血迹,却仍恭敬地单膝跪地:”公主殿下可是要给臣送鸩酒?
“轿内寂静片刻,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朱妙音攥紧帕子,掌心全是冷汗——那壶鸩酒,正是她按皇兄旨意准备的,打算以”弑君“罪名赐死苏明渊,怎会被他识破?”
督主说笑了。
“她强作镇定,”本宫只是路过...“”路过便好。
“苏明渊打断她,掏出半幅密卷递上,”三日后午门献宝,北元使团的贡品里藏着二十车玄铁。
若公主不想让景帝陛下在朝堂上颜面尽失,最好让臣的人先行验宝——“他忽然抬头,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顺便提醒殿下,您派去监视太子的暗卫,今夜己被臣换成了东厂的人。
“朱妙音浑身冰凉。
监视太子朱见深是皇室绝密,苏明渊不仅知晓,还敢明目张胆地调换她的人?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个从前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东厂督主,此刻眼底藏着她从未见过的锐意,像一把要劈开这混沌朝局的利刃。”
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明渊站起身,望着宫墙方向的启明星:”臣想做的,不过是让那些曾踩碎臣骨头的人——“他忽然轻笑,”亲手把骨头捡起来,拼成臣想要的模样。
“——寅时,东厂地牢。
苏明渊盯着石墙上前世刻下的”悔“字,手中凿刀却在旁边刻下”逆“字。
火星溅落衣襟,他却想起柳如烟刚才看他的眼神——惊恐中带着不解,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恶鬼。”
督主,柳姑娘把地道图纸放在值房了。
“小太监的声音打断思绪,”还有...萧姑娘留了块帕子,上面绣着您的生辰八字。
“苏明渊指尖一顿。
前世萧雪瑶绣这幅帕子时,曾说要等他辞官后,带他去江南看杏花。
如今帕子还在,可他早己知晓,所谓江南杏花,不过是她为了套取东厂机密撒的谎。”
去备马。
“他甩下帕子,”卯时前,把北元玄铁的密报送给山东都指挥使司。
再传讯给听雨轩,就说...“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萧圣女的师父,当年坠崖时,最后喊的是保护苏督主。
“地牢深处传来滴水声,像极了前世他被千刀万剐时,血滴在青砖上的声响。
苏明渊摸着肩颈的旧疤,忽然低笑——这一世,该换那些口口声声说”为民除害“的人,尝尝被人踩碎骨头的滋味了。
而柳如烟颤抖着展开地道图纸时,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你父亲私扣的北元夜明珠,在柳家祠堂第三块砖下。
“她忽然想起,前世苏明渊被处刑前,曾望着她的方向轻笑,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甘愿被她刺中,只为护她柳家满门平安。
可现在,这个曾把命捧给她的人,眼中只剩冰冷的算计,像在看一个随时可以碾碎的蝼蚁。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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